铁锤把石墩往背上一扛,呼哧一下站起来,脚底沙土被压出两个浅坑。那石墩少说也有两百斤,是他从营地外捡回来的断碑残块,四角磨得溜滑,正好卡在肩窝里。他没穿外衣,黑褐色的脊梁骨突耸动,像埋了半截石磨盘。
一圈刚开始他还哼小调,嗓门扯得老高:“十八摸,摸到大姐肩膀坡——”跑过第五圈时调子就变了,只剩下一串闷喘,一步一顿,鞋底蹭着地皮往前拖。
赵九斤坐在帐篷口,背靠着帆布包,手里无意识地抠着包沿的破洞。他看着铁锤歪斜的背影在营地边缘晃,一圈接一圈,汗珠子甩在地上,啪嗒一声就洇进沙里。太阳偏西,光不那么毒了,但地面还烫人,铁锤裤管卷到膝盖,小腿上青筋蹦得像要炸开。
算盘原本蹲在角落写东西,笔尖沙沙响个不停。他抬头看了两眼,又低头记了几行,忽然停住,把算盘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头。珠子被他用拇指一颗颗推过去,发出轻脆的咔哒声,像是在数圈数。
第十二圈的时候,铁锤差点跪下去。他扶着膝盖撑了三秒,喉咙里滚出一声“操”,又直起腰继续走。这一圈走得极慢,几乎是在挪,后颈上的汗混着灰,一道道往下淌。
赵九斤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把整瓢凉水浇进木盆,端到跑道起点,轻轻放在那儿。水波晃了晃,映出半片天空。
铁锤看见水盆,没说话,跑完那一圈后停下,舀起一捧水泼在头上,顺着脖颈哗啦流进胸口。他又喝了一大口,抹把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九斤哥,这水甜。”
“甜你个头,是药婆煮过的盐汤。”赵九斤坐回原位,“别中暑了,傻大个。”
铁锤嗯了一声,没歇,转身又上了跑道。
他想起下午练蛊的时候,自己一激动,呼出口气把“大黄”吹进了沙堆。药婆当时没骂他,只说:“力气再大,心浮气躁,连只虫都养不住。”他那时候攥着空罐子,脸烧得比现在还烫。
这一圈开始,他试着沉气。脚落地前先吸半口,落稳了再呼出去。脑子里默念药婆教的那十二个字:“息沉丹田,意引虫行,心定则蛊安。”他不懂啥叫心定,但他知道不能停。
算盘数到了十八圈,手指在算盘珠上顿了顿,低声说:“快了。”
药婆靠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正检查那只青玉罐。她听见算盘的话,抬眼看了看铁锤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草叶,塞进嘴里慢慢嚼。那是提神的老山藤,苦得能让人睁眼到天亮。
第十九圈,铁锤的脚步已经开始打飘。第二十圈,他几乎是闭着眼在走,肩膀被石墩磨出了血印,粗布衣服黏在皮肉上。第二十五圈,他中途停了两次,一次扶腰,一次干呕,但每次停下不超过十秒。
赵九斤始终没再说话。他盯着铁锤,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和铁锤的呼吸渐渐合上。
第二十八圈,铁锤整个人歪得像根风里稻草。算盘放下算盘,站起身,想走过去,又停住。药婆也站了起来,但没上前,只是把那包老山藤往水盆边挪了挪。
第二十九圈,铁锤几乎是爬过去的。鞋底磨出焦味,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痕。他嘴里还在念叨:“一圈……再一圈……三十圈……我答应自己的……”
赵九斤终于站起身,走到跑道边上,背着手,淡淡地说:“要歇就歇,没人说你不行。”
铁锤喘得像破风箱,汗水糊住了眼睛。他摇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差两圈……不算完。”
他重新迈步,腿抖得厉害,石墩压得他脊椎咯吱作响。最后一圈走得极慢,像在泥里拔脚。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一寸寸往前蹭。
第三十圈终点,他猛地扑倒在地,石墩从肩上滚下,砸出一团尘烟。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汗和土的混合物,可嘴角还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完了……”他喘着说,“三十圈……老子……没食言。”
算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算盘珠,没松开。药婆走过去,把老山藤放进他手里:“给他含着,省得半夜抽筋。”
算盘点点头,蹲下身,把草叶塞进铁锤嘴里。铁锤咬住,唔了一声,翻个身,趴在地上不动了,但还在笑。
赵九斤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铁锤背上那道被石墩磨出的红痕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墓时,吓得尿了裤子,鬼手李踹他一脚说:“怕?那就练到不怕。”
他转头看药婆,药婆正低头整理蛊具包裹,动作轻缓。算盘坐在铁锤旁边,算盘放回腰间,笔也没拿,就那么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天色渐暗,风从帐底钻进来,吹动药婆发间那根毒虫触须。
赵九斤抬起手,摸了摸左脸的月牙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