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是被腰上那道裂痕疼醒的。
不是炸开那种疼,是像有根锈铁丝在肋骨缝里来回拉扯,一喘气就抽一下。他眯着眼坐起来,手摸到左腰处,药婆敷的膏药还黏在皮上,热乎劲儿没了,只剩一层发硬的黑渣。他活动了两下肩膀,确认没崩开,这才伸手把床头的帆布包拽过来。
包口一松,黄绢卷轴滑了出来。
他没急着打开,先低头盯着那卷图看了三秒,好像它会突然长腿跑了似的。然后才慢慢解开牛皮绳,将六张拓印图并排铺在木箱盖上。前五张纹路连贯,星轨、地脉、龙脊线咬得严丝合缝,像拼好的棋盘。第六张刚一展开,右下角就空了一块——不是磨损,是撕的,边缘毛糙,像是被人硬生生从整幅图上扯下来半页作业纸。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顺着断裂处描过去,“差这幺半拉子,跟吃饭吃到最后一口锅巴让人抢了有啥区别。”
帐帘动了动,药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醒了?喝点水。”
“放那儿就行。”赵九斤头都没抬。
药婆把碗搁在箱子边沿,目光扫过那几张图,眉头一跳:“缺了?”
“嗯。不是自然损毁,是人为撕过。”他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断裂边缘,“你看这儿,纤维拉伸方向一致,还有轻微烧灼痕,像是撕完拿火燎过断口,防人拼接。”
药婆蹲下身,从毒囊里取出一根细银针,在光下照了照,然后贴近图边沿刮了一下,针尖沾上一点灰蓝色粉末。“靛蓝染料。”她说,“苗疆古祭布常用这个调色,但只有主持血祭的大巫才准用。”
“意思是?”赵九斤看向她。
“要么这残角曾被某个大巫拿过,”药婆收起银针,“要么……就是故意留线索的人,想让我们知道它去过哪儿。”
外面传来铁锤打呼噜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中间还夹着梦话:“……第九锤……砸你天灵盖……”
算盘从隔壁帐钻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捏着半截炭笔,进门第一句就是:“我梦见第六图自己补全了,结果醒来发现是我在地上画圈画魔怔了。”
“那你继续画去。”赵九斤指了指地上的草图,“说不定真能蒙对。”
算盘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真缺一块?我还以为是你拓印漏了。”
“前五图我都核过三遍,走向没问题。”赵九斤指着断裂处,“星轨线走到这儿突然断了,按理说应该拐个弯接上‘坎’位水脉,但现在——没了。”
算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蹲下去用炭笔在地上比划:“如果缺失部分含地支定位符,咱们或许能反推。比如现有图中五行生克关系显示,‘巳’位火气偏弱,而‘申’位金气过旺,说明残片可能藏了一个调衡标记。”
“听不懂。”铁锤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抱着双锤坐在铺位上,挠着后脑勺,“要不咱把图贴墙上,我砸一锤?看看哪块掉下来,那就是缺的。”
“你那是拆庙,不是补图。”算盘翻白眼。
“但我拆得准。”铁锤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药婆没说话,只是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们注意没有,这张图的材质和其他五张不一样。更软,吸墨也更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一层覆皮。”
赵九斤一愣,立刻伸手去捻图角。果然,底层绢面粗糙,上层却有一层极薄的覆膜,几乎看不出来。“你是说,这第六图本来就不完整,后来有人拿另一块布补了大部分,只留下关键一角没填?”
“有可能。”药婆点头,“而且补的人不想让人看出来,所以用了同源材料做旧处理。”
“高啊。”算盘啧了一声,“这等于给你个半成品,让你以为拿到了真货,其实核心信息早就被人抠走了。”
赵九斤沉默着把六张图重新卷好,动作很慢,牛皮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把图塞回帆布包最里层,压在洛阳铲和黑驴蹄子底下,然后靠着床头坐了下来。
帐子里安静了几秒。
铁锤打了个哈欠,抱着锤子又要躺下:“那现在咋办?等下一个图自己飞来?”
“等线索。”赵九斤盯着帐顶,声音低,“或者等谁忍不住先动手。”
算盘在地上涂涂画画,炭笔尖“啪”地断了。他看着断茬,喃喃道:“你说……会不会根本就没第六图?我们追的,是一张假图?”
没人接话。
药婆站起身,把空碗端走前看了赵九斤一眼。他没动,也没抬头,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他们之间暗号,意思是“我知道你在看我,别问”。
她走出去,阳光照进半步,又随着帘子落下而缩回去。
赵九斤依旧坐着,影子投在墙上,肩背绷得很直。
他知道这局卡住了。
以前闯关靠的是机关答题、暴力破局、蛊虫探路,再难也有个解法提示。可这次不一样。
系统没响,没人送信,也没有师父留下的笔记能翻。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张差点到手的图,少了一角,像锅饭熟了揭不开盖,像门开了撞上墙。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的老茧和划痕,然后缓缓攥紧。
外面风不大,吹得帐帘轻轻晃,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