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一脚踩进营地入口的沙地里，脚底传来熟悉的松软感。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蹲下身，手指捻了捻地面浮土，又低头盯着自己布鞋边缘那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看了两秒——和他们离开时留下的足迹比，没人动过。
“药婆，带算盘进帐。”他低声说，嗓音有点哑，“我跟铁锤巡边。”
药婆没吭声，只是伸手架住算盘的胳膊。算盘腿一软差点跪下，嘴里还硬撑：“我这叫战略性贴地侦察，懂不懂？”
“你再贫一句，我就把你嘴缝上。”药婆拽着他往医疗帐走，脚步不快，但稳。
铁锤已经抄起腰间的铁锤，站在赵九斤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喘气声像拉风箱。他右肩那块旧伤裂开了，走路时整个身子都往左边歪，可脸上一点疼色没有，只问：“九斤哥，先补哪？”
“东南角。”赵九斤指了个方向，“三枚石雷，埋深一尺，别偷懒。”
两人沿着营地外围绕行。陷阱桩歪了一根，是风吹的；响铃丝断了半截，重新接上就行。赵九斤在水源囊前停住，掀开盖子闻了闻，又用匕首挑出一小滴水滴在舌头上——没味，也没麻感。安全。
“水没事。”他说。
铁锤点点头，抡起锤子就往东南坡砸。三声闷响过后，地面微微震动，新埋的石雷已经就位。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这回谁来都得崩牙。”
另一边，药婆正蹲在算盘面前处理伤口。小臂那道口子挺深，血已经浸透三层布条。她拿银刀轻轻一挑，剔出几缕黑布纤维，顺手扔进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你这是从哪捡来的破布？”她皱眉。
“追兵身上扯的。”算盘缩了缩脖子，“当时慌了，顺手塞袖子里当止血带……哎哟轻点！”
“活该。”药婆撒上蛊粉，白烟冒起，算盘疼得直抽冷气，“你要早说沾了敌人的东西，我能提前防。现在还好，没毒，就是脏。”
“那不就结了。”算盘龇牙，“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值了。”
她没理他，转头去翻药囊。铁锤这时候也回来了，坐在角落喘气，右肩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红。药婆走过去，二话不说掀他衣服，针尖扎进肩井穴时，铁锤咬牙哼都没哼一声。
“你们一个两个都当自己是铁打的？”她冷着脸，“一个流血不止还在讲笑话，一个肩膀裂了还去埋雷，明天是不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
“九斤哥说打我就打。”铁锤咧嘴，“哪管肩膀疼不疼。”
赵九斤刚进帐就听见这句，忍不住笑出声：“那你下次记得报账，按锤数收费，一锤十两银子起步。”
“成啊！”铁锤眼睛一亮，“等回了镇上，我去摆摊，招牌就写‘专业拆庙，童叟无欺’。”
药婆翻个白眼，收了针，又掏出一瓶膏药拍在赵九斤胸口：“你也别得意，脱衣服。”
“我没伤。”
“你不脱我撕了。”她眼神一冷，“我知道你左腰撞了石棱，肋骨至少有道裂痕。别等晚上翻身疼醒才认栽。”
赵九斤张嘴想顶，看见她手里那瓶活络膏黑乎乎冒着热气，只好认命解开衣襟。药婆手法利落，膏药敷上去时烫得他一哆嗦。
“行了。”她说，“三天别剧烈动作，不然裂纹变骨折。”
“知道了，娘。”赵九斤系好衣服，顺手把帆布包放在床头，里面那卷黄绢图安静躺着，没动。
外面天光渐明，雷云散了大半，只剩些灰絮挂在山脊线上。营地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窝”的样子。
药婆煮了锅姜参汤，一人灌一碗。算盘喝完咂咂嘴：“这味儿，跟我小时候喝的壮阳汤一模一样。”
“那是你爹骗你。”铁锤捧着碗，“真壮阳的，喝了会冒烟。”
“你懂个锤子。”赵九斤靠着帐篷坐下来，“我八岁偷包子，被狗撵进坟坑，啃了三天野蒜才爬出来，那才叫苦日子。”
算盘乐了：“那你现在算发迹了？”
“发个屁。”赵九斤咧嘴，“我现在是穷鬼头子，带着一群快死的穷鬼，在荒山野岭找别人藏的破烂。”
“可我们活着。”药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才那一路上，能死十个来回。但我们回来了。”
帐篷里静了几秒。
铁锤低头看着自己的铁锤，用袖子一遍遍擦。算盘靠在角落，手指慢慢不再抖。赵九斤望着火堆，火星子往上跳，像某种无声的庆祝。
“我记得第一次下墓。”铁锤忽然说，“九斤哥让我砸墙，我说怕塌。结果一锤下去，墙没塌，我自己掉坑里了，埋到脖子。”
“你还哭鼻子。”算盘笑。
“放屁！那是沙子进眼睛！”
“你哭得跟杀猪似的。”赵九斤也笑，“师父拿烟斗敲你脑袋，说‘哭什么，又没少块肉’。”
“后来师父说，只要人还在，锤子还能挥，就不算输。”铁锤低头看锤头，“所以我今天也得挥。”
算盘嘿嘿笑出声，突然指着头顶：“你们听，风声变了。”
没人应他。风还是那个风，吹得帐帘轻轻晃。
“我说真的。”他眯眼，“这风，像在唱小曲儿。”
“你再胡咧咧，我就让你真去唱。”药婆站起身，把安神蛊放在帐角。虫壳泛着微光，空气中渐渐弥漫一股清凉气息。
四人围着火堆坐着，没人提祭坛，没人提傀儡，没人提那满天飞的头颅。聊的是镇上哪家包子铺最便宜，哪个酒馆的老板会赊账，还有算盘念叨的那本《掘龙纪实》要怎么开头。
“第一章就写铁锤断后。”他说，“标题我都想好了：**《那一夜，他一人守坡道，敌人头颅滚成串》**。”
“加个副标题。”赵九斤接，“**《论铁锤的物理说服力》**。”
“你俩闭嘴。”药婆站起来，打了哈欠，“我要睡了。谁半夜乱叫，我就拿银针扎哑穴。”
她走出去，抬头看了眼星空。月亮快圆了，照得岩壁一片青白。
赵九斤最后一个起身。他把帆布包往床头挪了挪，确认门帘挂牢，又检查了匕首位置。躺下时，腰侧那道隐痛还在，但比之前轻了。
帐外，铁锤的呼噜声已经响起，震得地面微颤。算盘在侧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第一百步……放屁庆祝”，然后彻底安静。
赵九斤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火堆熄了，最后一缕火星飘向帐顶，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