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从岩洞口掠过,赵九斤第一个钻出来,右脚落地时特意轻踩了两下。地面松动的碎石往下滚了几粒,没听见回响,他才抬手往后一摆——三根手指朝前,掌心贴腿:**走,贴岩行**。
药婆扶着算盘紧随其后。算盘左臂刚一发力撑地,就“嘶”了一声,低头才发现衣袖破了道口子,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渗。他想抬手抹一把,被药婆按住手腕。
“别碰。”她声音压得极低,“血味会引东西。”
赵九斤回头扫了一眼,眉头皱成个疙瘩:“能走?”
“当然。”算盘咧嘴一笑,顺手把裂开的眼镜框往上推了推,“我又不是铁锤,摔一跤就得躺三天。”
四人沿着岩脊猫腰前进。雷云还在头顶翻腾,电光时不时劈下来一道,照亮远处乱石坡上那几具歪斜的尸体。谁都没再回头看一眼。
算盘脚步有点飘,药婆半搀着他,左手始终搭在银蛊囊上。走了约莫半炷香,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他本能地左手撑地,尖石划过伤口,顿时血流更急。
“哎哟我草!”他闷哼一声,坐地上不起来了。
赵九斤立刻蹲下,耳朵贴地听了听,又仰头看天。风向没变,追兵方向也没动静。他这才掏出一块黑布条递过去:“自己缠,别出声。”
算盘接过布条,哆嗦着手往胳膊上绕。血浸透第一层,第二层也快透了。药婆看他实在不利索,干脆抢过来帮他打结,动作利落得像捆粽子。
“小伤。”算盘喘着气说,“皮外事,不耽误走路。”
赵九斤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吭声。他知道这书生从小养尊处优,连锄头都没摸过,现在能咬牙走到这儿,已经算骨头硬了。
“你说值不值?”算盘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反常,“咱这趟出来,图也拿了,庙也拆了,还亲眼见了铁锤哥头颅满天——那一锤下去,脑浆子飞得跟过年撒纸钱似的!”
药婆拧眉:“闭嘴,积点德。”
“这不是德不德的事。”算盘笑出声,肩膀一抖伤口又渗血,“是买卖划算啊!你说咱们拼死拼活,图到手那一刻,轰的一声雷暴炸天,多带劲?跟唱大戏似的,主角退场都得踩点鼓!”
赵九斤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清醒得很。”算盘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势把《周易》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我还记着呢,昨儿你说愿走的送盘缠,留的继续挖地脉。我当时就想,老子要是不来这一趟,下半辈子算盘珠子都能悔出包浆来。”
药婆冷着脸:“你现在也算盘珠子冒血。”
“不一样。”他嘿嘿一笑,“那是亏本账,这是值回票价。”
赵九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少贫,走稳点。”
一行人继续向前。算盘虽然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认真,嘴里还不闲着:“你们说……等这事完了,咱能不能写本书?就叫《掘龙纪实》,我主笔,九斤哥口述,药婆画插图——‘某夜,十具傀儡来袭,铁锤以一敌五,头颅满天’,底下加个小注:**场面过于血腥,孩童不宜翻页**。”
药婆瞪他:“你还想出书?”
“怎么不想?”算盘推眼镜,“咱干的是掉脑袋的活,总得留点名堂。不然死了连坟头碑文都没得写,顶多刻俩字:**此处曾有傻逼来过**。”
赵九斤笑骂:“那你现在就是半个傻逼。”
“那也是值回票价的傻逼。”算盘喘了口气,忽然停下,“等等。”
三人立刻警觉。药婆手按蛊囊,赵九斤摸匕首,连风声都听着可疑。
算盘却指着前面一块石头:“我鞋掉了。”
赵九斤:“……”
药婆:“你特么现在才发现?”
“刚才太投入。”算盘弯腰去捡,结果重心不稳差点跪下,被药婆一把拽住后领,“我说,你们帮我系一下,行不行?我这手一抬,血又往下淌。”
赵九斤蹲下,三两下给他绑好鞋带,顺口骂:“你这种人活着真是浪费老天爷粮食。”
“可我不是活着吗?”算盘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让另两人顿了一下,“还走得动,还能说话,还能笑。铁锤在那边拼命,我们在这儿赶路,图在包里,命还在身上——你说,这不算值,什么叫值?”
没人接话。
风从岩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远处祭坛的方向,只剩一片塌陷的轮廓,像一口被掀了盖的棺材。
赵九斤站起身,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走吧,营地还有半里。”
药婆扶着算盘跟上。算盘一边走一边哼起小调,跑调得厉害,像是从哪个酒馆偷学来的曲儿。他左臂的布条已经全红了,但他好像忘了疼,只顾着数脚下的石头。
“一块、两块……第九十八、第九十九……”他忽然笑起来,“第一百步,我要放个响屁庆祝。”
赵九斤头也不回:“你敢,我就把你扔沟里。”
“那我也值。”算盘嘿嘿笑着,脚步踉跄,却没停下,“反正——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