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从石林的缝隙里钻过，带起一阵碎沙扑在脸上。赵九斤脚步没停，右肩一沉，顺势把算盘往背上又托了托。这书生轻得像捆干柴，可走久了也压人。药婆在前头探路，左手始终按在银蛊囊上，指节泛白。
“他们穿出来了。”她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砂石。
赵九斤没回头，只抬手往后一挥——三根手指朝下，掌心贴岩壁：**伏行，莫语**。
四人立刻散开，贴着最近的石柱蹲低。铁锤落地时右腿一软，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他咬牙忍住没哼，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火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密，连成一条歪斜的红线，正顺着他们搅乱的脚印快速逼近。追兵显然换了追踪方式，不再四散搜查，而是呈扇形压进，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五人以上。”算盘喘着气，眼镜片裂了道缝，说话时镜框直往下掉，“左边那拨踩步太齐，是‘镇’字营的老底子……不是寻常盗墓贼该惹的货。”
赵九斤眯眼扫了一圈地形。前方是片乱石坡，坡顶略高，能卡住视野死角；再往前二十丈，有处倒伏的巨碑群，勉强能藏身。但以他们现在的速度，根本撑不到那里。
“你们先走。”铁锤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赵九斤扭头看他：“你说啥？”
“我说——”铁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子当回拆庙的门神，送这群孙子上西天！”
他说着，一屁股坐在块扁石上，开始解腰间双锤的皮扣。那两把锤子通体黑铁，锤头布满凹痕，是他从镖局废墟里扒出来的老物件，平时背在身后像两块烧火砖，此刻却被他轻轻拍打，仿佛在安抚猛兽。
“你腿都快断了，还拆个屁。”药婆冷冷道，指尖已摸向毒囊。
“正因腿断了，才不能拖后腿。”铁锤抬头，左眼被血糊住一半，右眼却亮得吓人，“九斤哥，信我一回，行不？”
赵九斤盯着他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最终点头：“十息内撤到碑林。听见动静就跑，别回头。”
“得令！”铁锤猛地站起，单腿蹦了两下活动筋骨，顺手抄起双锤往地上一顿——轰！碎石飞溅。
他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向乱石坡道中央，每一步都砸出浅坑。火光越来越近，人影已能看清轮廓。最前一人举刀欲喊，铁锤忽然暴喝一声：
“来啊！爷爷请你们吃铁疙瘩！”
话音未落，他抡起左锤横扫，正中冲在最前那人的胸口。那人连人带甲飞出去两丈远，撞在石柱上滑落，口鼻喷血，当场不动了。
第二人举刀劈来，铁锤不闪不避，硬扛一刀，左肩顿时绽开一道血口。他反手一锤砸地，借力腾身，右锤自下而上撩起，正中对方下颌。头颅如熟透的西瓜炸开，红白之物溅了后面两人一脸。
“头颅满天！”铁锤哈哈大笑，锤柄拄地，喘着粗气，“好看不？下一把要不要赌谁的先飞？”
余敌骇然，攻势一滞。第三人胆寒后退，踩空绊倒，第四人收脚不及，被他撞得踉跄。铁锤趁机双锤轮转，左一下右一下砸向地面，碎石如弹片四射，逼得敌人连连后撤。
“九斤哥——”他忽然扭头大吼，声音撕裂夜风，“替我多吃两碗肉！少给我烧纸钱，晦气！”
赵九斤站在碑林边缘，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药婆伸手拉他，他甩开，又站了两秒，终于转身：“走！”
三人迅速钻入倒伏的巨碑之间。算盘一路踉跄，眼镜彻底歪斜，嘴里还在念叨：“坡道仰角约二十七度，敌方视线受阻时间最长不超过十五秒……铁锤哥最多撑半炷香……”
“闭嘴。”药婆低声喝，却悄悄将一枚银针插入耳后穴道，银蛊囊微微鼓动。
远处，喊杀声再起。火光摇曳中，铁锤独守坡道，双锤染血，左肩伤口不断渗血，整个人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仍站着，一锤砸下，将一名攀爬的敌人头盔连脑盖一同拍碎。头颅滚落坡下，弹了两下，停在一块青石旁。
第五名敌人终于胆怯，转身欲逃。铁锤捡起地上火把，奋力掷出，正中其后背。那人惨叫着扑倒，火舌瞬间吞没全身。
坡道上只剩四具尸体，三颗头颅不知去向，一具滚入暗沟，一具卡在石缝，一具已被锤子砸得不成形。
铁锤拄锤喘息，嘴角溢血，却咧开一笑：“老子……还没死呢。”
风穿过石林，吹动他的乱发。他站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像一尊不肯倒下的战神。
赵九斤三人已穿过碑林，抵达一处隐蔽岩洞口。洞深数丈，勉强容身。算盘靠在岩壁上直喘，药婆回头望去，只见远方坡道火光忽明忽暗，杀声渐稀。
“他赢了。”她低声说。
赵九斤没应，只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三份，递过去一份。自己咬了一口，嚼得极慢。
洞外，雷云依旧压顶，电蛇游走。某处高岩上，那道黑影早已不见。风卷着灰烬，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
铁锤仍站在坡道中央，双锤垂地，呼吸沉重。他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望向队友消失的方向，喃喃一句：
“赶紧跑啊，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