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上方那道闪电劈下后,赵九斤眼底的光就变了。他没再看天,也没去擦脸上混着灰和血的汗,只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低声道:“走,别停。”
药婆立刻会意,抬手压了压左耳侧的银蛊囊,指尖触到囊袋微微鼓动——里头的哨蛊还在喘气。她没说话,只是冲算盘点了点头。算盘扶了扶只剩半片镜片的眼镜,咬牙从沙堆里拔出脚,一步一晃地跟上。
铁锤右腿瘸得厉害,落地时整条胳膊都绷紧了才撑住身子。他喘着粗气,左手扒住岩壁往前蹭,嘴里却还硬撑:“这点小伤……跟当年镖局塌房比差远了。”
“那你当年怎么没被砸死?”药婆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还不是靠人拖出来的?”
铁锤咧嘴想骂,结果一个踉跄差点跪下,赵九斤反手一把拽住他后领,像拎麻袋似的把他往前带了两步。
“省点力气。”赵九斤嗓音沙哑,“等你真断气了,我亲自给你烧纸,写‘铁锤同志:生前最爱嘴硬’。”
四人贴着石缝边缘挪动,脚下是崩塌落下的碎岩层,一脚踩下去直打滑。头顶岩脊裂缝交错,偶尔漏下一缕昏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儿,像是祭坛深处烧尽的符纸残灰。
刚拐过一道窄弯,算盘突然停下,手指搭在岩壁上试了试温度,低声说:“不对劲。”
赵九斤立刻抬手示意全员静止。
药婆屏息,耳朵微动。三秒后,她眼神一凛——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踩在碎石上的节奏整齐划一,火把的光晕已经映在对面岩面上,晃得影子拉长变形。
“追兵。”她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饭里盐放多了。
赵九斤眯眼扫了一圈地形。这条岩缝呈Y字分岔,主道狭窄,两侧有几处凹陷可藏身,但根本挡不住太久。敌人数量未知,装备不明,硬拼必败。
“能甩吗?”铁锤压低声音问。
“甩个屁。”算盘喘着气拨弄算盘珠子,“刚才那阵风是从西面来的,他们顺着气流找踪迹,我们身上全是尘土和血味,就跟夜市摊上的烤肉一样香。”
赵九斤盯着来路岔口,脑中忽然闪过药婆之前扔过的那种灰绿色小球——上次在沉船舱底清毒虫用的,落地即爆,三秒封雾。
他扭头看向药婆:“还有几个?”
药婆没答话,右手已探入银蛊囊,摸出一枚灰绿小球,表面浮着细密纹路,像干枯的蛇皮卷成的蛋。
“最后一个。”她说完,手腕轻轻一抖,小球已在掌心打转。
赵九斤点头:“听我信号。”
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火光已照进Y形岔口左侧通道,人影晃动,兵器碰撞声隐约可闻。赵九斤数着步频,估算距离——三十步、二十五步……
“闭气!”他低吼。
药婆抬手一掷,小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岔口交汇处。落地瞬间,“砰”地炸开一团浓雾,灰绿色烟雾贴地蔓延,如同活物般迅速填满整个入口通道。雾气不散,反而越聚越厚,遇风不乱,反倒顺着岩壁往上爬,转眼就把火光染成了鬼火般的幽绿。
前方惨叫骤起,咳嗽声连成一片,有人高喊“有毒”,有人拔刀乱砍空气,还有人直接撞上了岩壁,发出闷响。
“走!”赵九斤低喝一声,率先贴着右侧岩壁疾行。药婆紧跟其后,左手护住蛊囊,右手随时准备再投毒物。铁锤咬牙拖着伤腿,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算盘几乎全靠铁锤架着,眼镜歪斜,脸色发青,却一声不吭。
烟障虽起效快,但持续时间有限。赵九斤估算最多撑五分钟,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彻底脱离目视范围。
“贴壁走!别回头!”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一行人穿过一段U形岩道,地面逐渐升高,通道也由单人宽变成勉强容两人并行。药婆回头看了一眼,烟雾仍在扩散,但已有稀薄迹象,追兵的叫骂声也开始重新组织。
“他们要穿出来了。”她提醒。
赵九斤没应,只加快脚步。前方出现一处三岔路口,左边深不见底,右边有水滴声,中间一条略陡的坡道向上延伸,尽头似有微光。
“走中路。”算盘突然开口,“右边是地下暗河,湿气太重,容易留痕;左边死胡同概率八成以上;中路坡度十五度左右,符合撤离最优路径模型。”
“你还真把逃命当算题?”铁锤喘着粗气。
“不然呢?”算盘扶了扶眼镜,“难道靠掷骰子?”
赵九斤没争论,直接踏上坡道。众人手脚并用往上爬,碎石不断滚落,身后烟雾渐散,追兵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明显已突破封锁。
药婆走在最后,一边倒退一边观察敌情。她看见三道人影冲出烟区,捂着口鼻四下张望,其中一人抬手打出一枚信号弹,红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出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们标记位置了。”她低声说。
“那就让他们标。”赵九斤冷笑,“等援军赶来,咱们早钻进老鼠洞了。”
一行人终于翻上坡顶,眼前是一片错落的岩柱群,像倒塌的巨碑林立。风从缝隙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哨音。
“歇十秒。”赵九斤靠在一根石柱后,喘匀气息。药婆检查了一下蛊囊,确认哨蛊仍存活;铁锤瘫坐在地,右腿裤管撕开一道口子,渗着血;算盘靠着岩壁,闭眼调息,手指无意识拨动算盘珠子,发出轻微脆响。
远处,追兵的脚步声仍在逼近,火光未灭。
赵九斤抬头看了眼天空——雷云依旧压顶,电蛇游走,但那双竖瞳再未出现。
他抹了把脸,指尖沾了新的灰。
药婆站起身,低声道:“我能再撑一次毒雾,但材料不够了。”
“不用。”赵九斤摇头,“这地方够乱,咱们分头走几步假路线,把脚印搅乱。”
“然后呢?”铁锤问。
“然后?”赵九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又不是算命的,还能预知下一秒炸哪块石头?”
他说完,转身朝岩柱深处走去。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跟上。
风穿过石林,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四道身影在乱岩间穿梭,时而分开,时而汇合,脚印交错,方向难辨。身后追兵冲入岩柱群,举火四顾,一时竟分不清哪条是真踪迹。
药婆走在最后,银蛊囊轻颤。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一道黑影站在百步外的高岩上,静静望着这边,一动不动。
她眯起眼。
那人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药婆面不改色,只轻轻拍了拍蛊囊,低语:“宝贝们,该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