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脚底的震动还没散尽，岩石像块冻僵的铁皮，在夜风里微微发颤。他没动，手里的匕首依旧贴着大腿外侧，眼睛却扫向药婆。药婆已经半蹲下去，左眼下的泪痣绷得发紧，指尖在毒囊口摩挲了两下，又收回来。
“不是毒。”她低声道，“是活的东西在动。”
算盘摘下眼镜，用袖子蹭了蹭镜片，重新架上鼻梁时，罗盘指针正轻轻晃荡。“地磁偏了，偏角三点七度，往东。”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什么，“正常情况下，这种荒原不会出现突变磁场。”
铁锤把双锤从背后解下来，横抱在胸前，锤头擦过粗布衣料，发出沙沙的响。他没说话，但肩膀已经沉下去，整个人像堵随时会撞墙的夯土机。
赵九斤抬手，三短一长——停、警戒、无声推进。
他们刚才趴伏的岩带边缘，风开始打旋，卷起几粒沙子砸在脸上。远处毒沼的方向，那声闷响之后再没动静，可空气里的锈味更重了，像是有铁器在地下慢慢磨刀。
不能再靠肉眼往前蹭了。
药婆深吸一口气，从腰间玉盒里取出三只拇指大小的蛊虫。虫身灰白，背甲上有细密裂纹，像干涸的土地。她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最前面那只蛊虫头顶。血珠滚进裂缝，虫子触须猛地一抖，随即安静下来。
“地听蛊。”她轻声说，“能听见三丈内的呼吸、心跳、机关齿轮咬合声。要是碰到死物，它就爬；碰到活气，它就停。”
赵九斤点头：“放吧，走预定路线左侧五步，别太远。”
药婆将三只蛊虫依次放在沙地上。虫子落地后，没有立刻前进，而是触须来回探了几下，才缓缓朝前爬去。它们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
四人屏息，盯着那三个小黑点一点点挪出十步、二十步、二十五步。
到了第三十步，蛊虫突然集体停住。
触须剧烈抖动，像是接到了什么信号。紧接着，三只虫子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外壳由灰白转为焦黑，不到五息工夫，全变成了空壳，歪在地上不动了。
药婆眉头一跳，手指瞬间按住心口，脸色白了一瞬。
“被抽走了。”她喘了口气，声音发哑，“不是毒，也不是力竭……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把它们的生机直接抽干了。”
赵九斤眼神一冷：“活傀？”
“嗯。”药婆闭眼几秒，再睁开时瞳孔微缩，“我看到了——两侧风蚀岩缝里嵌着石人，大概七八具，关节处缠着黑丝线，胸口有红光一闪一闪，像是被人远程控着。它们不动，等我们走进三十步内，就会同时启动。”
算盘迅速翻开本子记下距离和方位：“合击范围锁定在三十步，说明对方预判我们会走直线。这些石人不是随便埋的，是阵型布置。”
铁锤握紧锤柄：“那还等啥？直接冲过去砸了？”
“不能动。”赵九斤抬手制止，“你一动，它们就醒了。现在咱们在明，它们在暗，谁先暴露谁死。”
他盯着前方那片看似普通的风蚀岩带。月光稀薄，岩石影子拉得老长，错落如骨。谁能想到，那些缝隙里藏着的是被人操控的杀器？
“改道。”赵九斤低声下令，“绕中央沙丘高地，抬脚轻，踩实了再移重心。别碰碎石，别喘粗气。”
四人立刻后撤，动作极缓，像四只夜里觅食的猫。铁锤把双锤绑回背后，双手撑地，膝盖一点点往后蹭；算盘一手护罗盘，一手扶眼镜，屁股挪得比老太太还小心；药婆最后一个退，临走前从袖中撒出一把淡黄色粉末，落在原爬行路线上，随风散开。
“引尘粉。”她耳语，“万一它们追出来，能遮视线。”
退了五丈，确认已脱离三十步范围，赵九斤才打出“暂停”手势。
众人靠在一处低矮沙丘背风面，喘都不敢大声。
“这些石人是谁放的？”铁锤咬牙，“阴符门？还是……”
“现在不重要。”赵九斤打断，“重要的是，有人知道我们会来，还提前布了局。这地方不止有自然陷阱，还有人在等着收网。”
算盘看着罗盘：“磁场还在波动，说明控制源没关。只要它开着，那些石人随时能激活。”
药婆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残留着蛊虫反噬的麻木感：“我还能再放一次蛊，但最多撑十步，就得收回来。”
赵九斤摇头：“不用了。咱们已经避开了第一波杀招，接下来，走高不走平。”
他抬手一指前方隆起的沙丘脊线——那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虽无遮蔽，但胜在一览无余，不怕暗处埋伏。
“从这儿切上去，贴脊线走，保持间距。算盘前半步测磁，药婆居中监控气息，铁锤断后，我居中调度。”
四人迅速调整队形。算盘举着罗盘走在最前，每走五步就停下校准一次；药婆左手搭在毒囊口，右手捏着一只未激活的地听蛊备用；铁锤倒退着走，眼睛死盯着来路；赵九斤走在中间，左手按罗盘，右手始终离匕首三寸。
沙丘表面松软，一脚踩下去陷半尺，拔出来得费劲。但他们不敢快，只能一点一点往上挪。
走到脊线顶端时，算盘忽然抬手。
赵九斤立刻止步。
罗盘指针轻微震颤，幅度比刚才大了些。
“干扰源在偏西北方向。”算盘低声道，“距离……不好判断，但肯定比那些石人更近。”
药婆闭眼感应片刻：“风里有股味，像是烧过的香灰混着铜锈……不是自然形成的。”
赵九斤眯起眼，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灰黑色轮廓——那是古祭坛外围的残垣断壁，像一口倒扣的大锅，静静趴在荒原尽头。
“看来，咱们真被请进门了。”他冷笑一声，“只不过，请客的不是主人，是设局的。”
没人接话。风刮过沙丘，带起一缕黄沙，扑在脸上，涩得睁不开眼。
赵九斤抬手抹了把脸，看了眼脚下沙地，又望向前方那片死寂的废墟。
“继续走。”他说，“脚抬轻，呼吸压住，别惊了那些‘石头’。”
四人重新迈步，沿着沙丘脊线缓慢前行。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衣领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那口“倒扣的锅”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就在他们跨过一道浅沟时，铁锤鞋底刮到一块碎石。
石子滚出去半丈远，轻轻磕在一块风化岩上，发出“嗒”的一声。
全队瞬间凝滞。
赵九斤眼神一厉，立即打出手势：静止、屏息、回望。
四人趴下，肚皮贴地，一动不动。铁锤甚至把脸埋进了沙里。
十几息过去，风蚀岩带那边毫无动静。石人没有启动，也没有追击迹象。
药婆缓缓抬头，朝赵九斤摇了摇头：“没反应。可能……咱们真的走出来了。”
赵九斤没松劲。他又等了半分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他低声说，“换节奏，每七步停一次，观察四周。”
队伍再次启动，速度更慢，警惕度拉到顶点。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沙梁，眼前地势略降，出现一片平坦沙地，直通前方三百步外的祭坛基座。那里有几根断裂的石柱斜插着，像巨兽折断的獠牙。
赵九斤站在高处，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风蚀岩带。
月光下，岩石静默如常，仿佛从未藏过杀机。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脚碎石，差一点就把命留在那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