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子还在帐篷顶上飘,像没烧尽的纸灰。铁锤最后一锤磨完,把青石往边上一丢,锤面映着火光,亮得能照出他鼻孔。
赵九斤没再拍他肩膀,也没说“那就拆庙”这种话了。他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洛阳铲,往地上一插,铲刃咬进土里三寸,稳得跟桩子似的。然后他扯过那张黄绢图,四角压在铲柄、罗盘、水囊和半块干饼底下,铺平了。
“锤子磨得再快,也得知道往哪儿砸。”他蹲下来,手指顺着图上一道虚线划到西荒位置,指甲盖在“古祭坛”三个字上顿了顿,“咱们要的是进得去、活得下、拿得到,不是送死拆庙。”
铁锤刚咧嘴想接话,赵九斤抬手一拦:“你先别喊‘开庙’,咱这回不拆门脸,走后墙。”
药婆收了笑,指尖无意识点了点毒囊口沿。算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笔尖已经悬在随身带的破本子上。
“算盘说了,明夜没月亮,风向偏北。”赵九斤声音压低,火光在他左脸的月牙疤上跳了一下,“夜里他们不敢乱动,咱们反而能贴墙走影。第一目标不是闯进去,是摸清哪条路能活命。”
铁锤挠头:“可……不砸门,怎么进?”
“谁说非要进门?”赵九斤冷笑,“你以为古祭坛是当铺,非得敲柜台喊掌柜?那是坟,不是商铺。外围有三处落脚点,咱们先溜进去转一圈,看看狗窝在哪,再决定怎么掏崽。”
药婆点头:“夜里寒气重,我放的探路蛊反应会慢半拍,得挑耐冻的种。”
“那就慢点走。”赵九斤盯着她,“你放虫,我盯路,算盘记路线,铁锤——”
“我在最后!”铁锤抢答,生怕被安排去前面探雷。
“对,你在最后。”赵九斤瞥他一眼,“谁惊动蛇头,谁先被吞。这不是打群架,是钻蛇窟。咱们得像影子一样溜进去,不碰硬钉子。”
算盘终于开口:“我已标好三处可落脚点,配合烟雾弹与声东击西,成功率六成以上。建议优先选择东南侧断崖下方,地势遮蔽好,且有旧排水渠痕迹,可能通向地下通道。”
“行。”赵九斤伸手,“图纸给我。”
算盘递过炭笔和一条窄布条,赵九斤接过,在布条上快速画了个简图,标出入口、撤离路线和集合点。他画得不讲究,线条歪斜,但该有的都有。
药婆打开毒囊,翻出几个小瓷瓶,挨个闻了闻,挑出两个贴着蓝蜡封的,塞进袖袋。又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盒,轻轻掀开,里面蜷着三条银灰色的小虫,触须微微颤动。
“耐寒型哨蛊,能爬五十步,回来还能喘气。”她说着,把盒子扣上,夹进腰带里。
铁锤低头检查双锤,重新缠紧锤柄皮绳,还用牙咬了咬结头。他把锤子背到背后,用粗布带十字绑牢,嘟囔一句:“那我当尾巴总行了吧。”
赵九斤没理他,低头检查罗盘,指针稳稳指向北。他又从包里摸出黑驴蹄子,掂了掂,塞进内袋,贴着胸口放好。这玩意儿邪不邪他不信,但师父说过“宁可信其有”,那就带着。
算盘把画好的路线图仔细叠好,裹进油布,用细绳扎紧,塞进怀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火光正好照进来,反出一道冷白的光。
四个人都没再说话。
药婆低头整理毒囊,动作细致,每一根银针都归位,每一只蛊虫都确认封口。铁锤坐在行李堆旁,撕开一块干饼啃着,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睛却一直盯着地图方向。算盘抱着算盘,手指在珠子上轻轻拨动,像是在默算什么时辰最宜出行。
赵九斤坐在火堆旁,没动。
他盯着那张黄绢图,看久了,连墨迹的晕染都像藏着机关。他想起沉船箱子里那股怪味,想起药婆说“活的虫”,想起算盘推演时脸色发白的样子。
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火苗一歪,纸角抖了抖。
他伸手按住地图,掌心压着“西荒”二字,像按着一颗还没爆的雷。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营地外的守夜人咳嗽两声,火把晃了晃。
赵九斤没抬头。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只是挖坟。
但他也清楚,现在回头的人,早就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铁锤身边,看了眼他啃剩的干饼。
“留点劲。”他说,“明天晚上,走路比磨锤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