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还按在黄绢图上,指节发白,风从帐缝钻进来,吹得纸角一跳。药婆的毒囊微微颤了下,算盘的眼镜片反着冷光,铁锤的锤子还横在膝头,像两扇没关严的门。
没人说话。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炸开,火星子溅到铁锤裤脚上,他猛地一抖腿,腾地站起身,双锤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向帐篷角落。帆布窸窣作响,他从一堆杂物底下抽出个粗麻布包,解开,露出一对黑乎乎的铁锤——锤头比人脑袋还大,锤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皮绳,锤面坑坑洼洼,全是旧战留下的凿痕。
他蹲到篝火边,从腰后摸出一块青石,开始磨。
“嚓——嚓——”
金属刮石头的声音又硬又脆,在夜里传得老远。赵九斤皱眉:“大半夜磨刀,生怕敌人听不见?”
铁锤咧嘴一笑,举起锤子迎着火光晃了晃:“九斤哥,这不是刀,是开庙的钥匙!我早说了,咱这趟就是去拆庙的——我是‘拆庙专业户’!”说着还扬了扬手,锤子差点把旁边水囊打翻。
药婆“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掩了下嘴:“你这一锤下去,怕是连地基都给你震塌了。”
算盘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接话:“按结构力学,若真砸穿承重柱,确实有七成概率引发连锁坍塌。建议优先打击东南角第二根立柱,那里应力集中,效率最高。”
三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赵九斤绷着脸,嘴角却抽了一下,低声骂了句:“傻大个儿……也就你会在这时候唱歌。”
铁锤根本不管,越磨越来劲,锤面在火光下渐渐泛出一层冷银色的光,像是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铁片子。他一边磨一边哼起边陲小调,调子跑得离谱,但嗓门贼大:“俺家门前一条沟,沟里埋着千年兽,一锤下去土开花,骨头渣子飞满天吼——”
药婆笑着摇头,从毒囊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抹点这个,防锈也防滑。”
铁锤接过,宝贝似的拧开闻了闻,一股辛辣味直冲脑门,立马瞪眼咳嗽两声。他也不恼,郑重其事地把油膏涂在锤柄上,一圈又一圈,末了还用袖子蹭了蹭,抬头大声道:“姐,等我砸开门,第一个请你进去捡宝贝!你要啥拿啥,金镯子银簪子随便挑!”
药婆轻笑:“我要是看上个活的呢?”
“那也给你抢回来!”铁锤拍胸脯,“大不了我多砸几锤,把地宫整个掀开!”
赵九斤听着,终于松了口气,背靠案几坐下来,手从地图上挪开,点了点自己左脸的月牙疤:“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行不行?到时候门没砸开,你自己先累趴了。”
“不可能!”铁锤把锤子往地上一顿,震得火堆一抖,“我这身力气,从小挨阴符门追杀时就练出来了!八岁能扛粮袋跑十里,十岁能抡石锁砸破门板,现在?我现在是人形攻城锤!专业对口,使命必达!”
算盘合上笔记,忽然开口:“根据气象推演,明夜无月,风向偏北,适合隐蔽接近。”
这话听着冷静,实则已经暗含了行动预期。赵九斤抬眼看他,算盘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火光,看不清眼神,但语气笃定:“西荒地形我已复核三遍,外围有三处可落脚点,若配合烟雾与声东击西,成功率不低于六成。”
赵九斤没应,也没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压图纸压得太久,掌心还留着墨线印。他搓了搓,没搓掉。
铁锤还在那儿磨锤子,哼歌的调子变了,这次唱的是镖局旧曲,低沉了些,但更稳。火光映在他脸上,刀疤一明一暗,像条蛰伏的蛇。他每磨一下,锤面就亮一分,到最后,那光都能照出人影。
药婆默默把毒囊往身边收了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丝。算盘翻开《周易》,假装在查卦象,其实笔尖在纸上画了个箭头,直指“西荒”二字。
赵九斤终于站起身,走到铁锤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锤面。
冰凉,锋利,带着新磨出的刃口。
“行。”他说,“那就拆庙。”
铁锤咧嘴一笑,举起双锤,在空中虚劈两下:“第一锤,敬鬼手李师父!第二锤,敬咱这帮不要命的疯子!第三锤——”
他顿了顿,看向赵九斤。
“第三锤,砸它个天翻地覆!”
赵九斤没笑,但伸手拍了下他肩膀,力道很重。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像一群小萤虫,扑向帐篷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