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船靠岸时,天已擦黑。铁锤第一个跳下跳板,靴子踩在泥滩上陷了半寸,他骂了一声,把跳板另一头死死钉进土里。算盘扶着船沿下来,眼镜片上还沾着海风刮来的盐沫,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药婆最后一个登岸,指尖在毒囊上轻轻一扫,确认蛊虫无恙,才跟着踏上陆地。
赵九斤背着帆布包走在最后,洛阳铲在包里轻响。他回头看了眼沉船方向,火光早灭了,只剩一片漆黑海面,像口倒扣的铁锅。他没多看,转身朝营地走去。
营地搭在背风的坡后,几顶油布帐篷围着块空地,中央堆着干柴。铁锤一路小跑过去,抱起三捆木头往中间一扔:“今晚必须整点动静!不然老子这身劲儿都快憋出疹子了!”
“动静要有,”赵九斤把包放下,从夹层摸出三瓶用油纸裹着的酒,“但别吵到渔民。”
算盘眼睛一亮:“私藏货?你从哪儿顺的?”
“不是顺,是换。”赵九斤拧开一瓶,递过去,“拿两卷残图跟老渔头换的,说是三十年陈的高粱。”
药婆接过酒瓶看了看,闻了闻,点头:“能喝,不掺假。”
铁锤直接嘴对瓶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咳咳……辣是真辣,可带劲!咱赢了!老子活到现在,第一次见官船被渔船轰成渣!”
“别高兴太早。”算盘抿了一口,眯眼望着火堆,“船炸了,人跑了,镇冥司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来多少,咱们砸多少。”铁锤把酒瓶往地上一顿,“有图有兄弟,怕个球!”
赵九斤没接话,蹲下身,划了根火柴点燃柴堆。火苗腾地窜起,照亮四张满是烟灰的脸。他掏出怀里一张拓印过的黄绢图,边缘焦黑,正是从三号箱中取出的那份。他将图摊在膝盖上,手指点了点一处标记。
“这地方,叫西荒古祭坛。”他声音不高,但火堆噼啪一响,正好压住尾音,“据残图标记,第六块九鼎图就在那儿。”
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算盘推了推眼镜:“西荒?那可是死地,百里不见活草,连鸟都不飞那儿。”
“我知道。”赵九斤咧了下嘴,“可这张图是活人改过的,说明有人进去过,也出得来。咱们手里这玩意儿,比瞎摸强一百倍。”
药婆低头摆弄毒囊,银蛊虫在她指间缓缓爬行。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你打算逼我们去?”
“我不逼谁。”赵九斤把酒瓶放在火边温着,站起身,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愿走的,我备好盘缠送你回乡;想留的——”他顿了顿,“咱就把这九州地脉,一铲子一铲子挖到底。”
铁锤猛地拍腿站起来,双锤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火星四溅:“九斤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说老子还没砸够门呢!上次那舰舱门太脆,三锤就塌了,不过瘾!”
算盘轻笑一声,合上手中笔记,塞进袖口:“我这算盘还没算完天象走势,半途而废岂非前功尽弃?再说了,你要是走了,谁给我记账分赃?”
赵九斤斜他一眼:“你还惦记分红?上回战利品全捐给渔民修网了。”
“那也不能白干!”算盘瞪眼,“至少管饭!”
药婆终于抬起头,将银蛊虫收回毒囊,轻轻扣上。她看着赵九斤,声音很轻:“我欠师父一个真相,也欠你一条命。路还长,我走得动。”
赵九斤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弯腰抓起一把湿土,走到火堆边,将那张拓印图一角按进泥土,用火钳夹了块烧红的炭,在图边烫了个记号。
“那就定了。”他说,“西荒古祭坛,第六块九鼎图,我们亲手取回来。”
火光映在他左脸的月牙疤上,忽明忽暗。铁锤坐回地上,抄起布开始擦锤头,动作粗重却认真。算盘盘腿坐下,指尖拨弄算盘珠,嘴里低声念着什么。药婆解开外袍,取出几包备用毒粉,一一检查封口。
夜风从坡上吹过,火堆摇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四根钉进大地的桩子。
赵九斤坐在火边,手搭在帆布包上,洛阳铲的铲柄微微露出来。他望着火焰,没再说话。
药婆收好最后一包药粉,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摸了摸毒囊。
她的指尖还能感觉到蛊虫爬过的微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