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焦油味扫过甲板,赵九斤站在主船高台,铜哨含在嘴里还没取下,目光死死盯着那艘打转的敌舰。药婆瘫坐在银饰箱旁,指尖还搭在蛊匣边缘,脸色白得像泡发的米线。铁锤攥着铁链,指节咯吱响,喉咙里滚出一句:“九斤哥,这王八壳子还在动。”
算盘没答话,蹲在地上摊开那张泡过水的海图,纸角翘着,墨迹晕成蚯蚓爬。他推了推眼镜,算盘珠子在掌心敲了三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嗒”。
“轮机舱没炸,舵机也没断。”他声音不高,但字字钉进风里,“刚才我数了,尾部喷流有两次短促反推——他们在试车。”
赵九斤把铜哨取下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意思是,这破船还能蹽?”
“不是能蹽,是想蹽。”算盘用笔尖点向南面,“东边浅滩吃不住这吨位,西边漩涡能把螺旋桨绞成麻花,只剩南面缓流带……顺水漂个十里,就能进外洋航道。”
铁锤一听急了:“那还不赶紧堵?等它溜了可就追不上了!”
“堵得有章法。”算盘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现在冲上去,咱们这些渔船跟送菜一样,人家一炮一个准。得围,三面包抄,逼它原地趴窝。”
赵九斤眯眼看了他两秒,忽然咧嘴:“行啊书生,你这算盘珠子不光会算账,还会算命了?说吧,怎么分兵?”
算盘手指一划,算盘珠子啪地弹到左边:“左翼交给三姑岛那帮快艇,走北侧浅水阴影,贴着礁石往前压——他们熟悉水道,不怕搁浅。任务是封左转路线,一旦敌舰动,立刻甩钩索缠护罩。”
他又弹一珠到右边:“右翼主力压上,虚张声势。烧火油袋、砸铜锣,搞得像要强攻,逼它不敢往右突。”
最后中间一颗珠子居中不动:“中路留五艘小艇策应,你坐镇主船,随时支援两翼。只要南口不松,它就是瓮中之鳖。”
话音刚落,旁边一艘渔船传来粗嗓门:“听个书生指挥?咱可是拿命在拼!”说话的是个络腮胡渔民,手里还拎着半截燃烧瓶。
铁锤当场就要跳过去骂街,赵九斤一把按住他肩膀,几步跨到船舷边,抄起铜锣就是哐哐三响,震得那渔民心口一颤。
“听他的!”赵九斤吼得脖子青筋暴起,“谁不服,我现在就拿这破锣照他脑门上拍出个青铜编钟来!”
锣声未歇,三姑岛方向传来回应——三声短哨,两记鼓点。那是骨牙帮的老规矩:接令。
算盘低头看表,手指轻拨算盘珠:“酉时四刻,潮涨三分,行动窗口——现在。”
命令迅速传开。北翼五艘快艇悄无声息滑入浅水区,船底擦过礁石发出沙沙声;右翼七艘主船点燃火油袋,一字排开缓缓推进,火光映得海面通红;中路三艘小艇散作三角阵型,静伏于主船后方。
敌舰上残兵显然察觉了异动。尾部突然喷出一股浊浪,舰体微微右倾,像是要强行启动。
“来了!”铁锤低吼。
“别慌。”算盘盯着水面波纹,“只是试探,动力没完全恢复。”
果然,敌舰只挪了不到十丈便停住,尾流迅速减弱。但它这一动,暴露了意图。
“南口收紧!”算盘一声令下。
早已埋伏在南线的五艘小艇立刻呈雁形包抄,船头汉子甩出钩索,精准扣住敌舰尾部螺旋桨护罩。紧接着,几团浸透火油的麻袋被抛入水中,顺流漂向推进口,像一张黑网慢慢合拢。
敌舰似乎意识到危险,尾部再次发力,水流搅动,护罩金属格栅咔咔作响。
“钩索绷紧!”北翼传来喊声。
“放烟雾弹!”右翼立刻响应。
轰!轰!轰!三枚黑色陶罐炸开,灰白色浓烟腾空而起,借着微弱西南风直扑敌舰前甲板。同时,右翼渔船齐射燃烧瓶,火球划过夜空,砸在敌舰右舷,燃起一片火墙。
“敲锣!”赵九斤咬牙下令。
铛!铛!铛!铛!
十几艘船上同时砸响铜锣、铁桶、破锅,声音杂乱却密集,像一群疯狗围着猛兽狂吠。敌舰上残兵本就神经紧绷,此刻被噪音一激,有人竟朝空中胡乱开枪。
“中计了。”算盘喃喃,“心智已乱。”
南线小艇趁机收绳,钩索越勒越紧,推进口被麻袋堵死大半。敌舰再无力挣扎,只能随波原地打转,像个被套住脑袋的醉汉。
赵九斤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盐霜。药婆这时动了动眼皮,哑声问:“……成了?”
“差不多。”他盯着敌舰晃荡的轮廓,眼神冷得像海底沉铁,“就差最后一道锁。”
算盘合上海图,指尖在南线位置画了个圈:“三路合围完成,包围圈半径不足五十丈。它飞不出去了。”
铁锤握紧铁链,低声问:“九斤哥,下一步?”
赵九斤没答,只是将铜哨重新含回嘴里,目光锁死敌舰尾部那片被麻袋堵塞的推进口。
海风忽地一转,带着焦糊与咸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