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舰旗舰上那面破旗还在挥，像条抽筋的胳膊。赵九斤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这帮人还挺敬业，船都快沉了还打旗语？当自己是海王招虾兵呢？”
话音未落，算盘猛地抬头，望远镜从右舷扫回左前方：“九斤哥！三点钟方向，海面有动静！”
赵九斤一个箭步抢过望远镜，眯眼一瞧——远处水线切开，五六艘快艇正破浪而来，船头插着褪色红布条，上面画着歪七扭八的鱼骨标记。他嘴角一扬：“三姑岛的‘骨牙帮’？这帮老油条居然真来了。”
“不是老油条，是老炮儿。”算盘推了推眼镜，灰蒙蒙的镜片沾着海盐，“昨儿咱们炸海眼的事早传遍渔场了，听说镇冥司要清港，连晒网的老头都抄家伙了。”
药婆靠在银饰箱边，眼皮都没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来多少不重要……关键看他们敢不敢贴上去。”她指尖轻轻敲了敲蛊匣，里面几只低阶腐甲蛊还在颤动，感应着海底残舰的金属震颤。
“他们比咱们更怕死。”赵九斤咧嘴，“可也更恨官船。”
铁锤这时从舱口爬上来，肩膀裹着脏兮兮的布条，手里拎着半截铁链：“九斤哥，要不要我带人过去接应？这帮渔民没打过仗，别一头撞进炮口里。”
“你去干啥？教人家怎么被轰成筛子？”赵九斤一把按住他肩膀，“现在你是废铁一块，给我老实蹲着。”转头冲算盘喊，“打灯！绿闪三下，再加一长红——告诉他们是友非敌，别他妈拿燃烧瓶招呼自己人。”
算盘立刻掏出信号灯，咔哒咔哒按起来。对面快艇群看到光语，领头那艘立刻减速，船尾站着个光膀子老头，举起烟斗晃了晃，随即五艘船呈扇形散开，顺着礁石阴影往敌舰左翼包抄。
“懂行啊。”赵九斤吹了声口哨，“走浅水道，绕通风口，专挑主炮死角钻。”
果然，那几艘渔船压低船身，借着浮油反光和烟雾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一艘尚在冒烟的战舰。船头几个汉子甩出钩索，啪啪几声扣住舰体外壁，紧接着往通风井里扔了一串黑乎乎的陶罐。不到十秒，浓烈刺鼻的烟雾从舰内喷涌而出，夹杂着咳嗽和叫骂。
“熏鼠罐？”铁锤瞪大眼，“这玩意儿我小时候偷地主家粮仓用过！”
“现在用来熏官军。”赵九斤笑得露出后槽牙，“味道升级了，加了辣椒粉、硫磺灰，还有药婆特供的‘断气三分钟’配方。”
药婆轻哼一声，终于抬起眼皮：“撑不了多久，最多让肺管子发痒，但够他们弃岗了。”
正说着，敌舰残存的副炮突然转向左舷，砰砰两响，炮弹落在渔船群前方炸起高浪。快艇立刻分散规避，动作灵活得像受惊的沙丁鱼。
“火力还在。”算盘迅速估算弹道，“但他们不敢追射太远——左舷吃水太深，主炮仰角受限，射程缩水一半。”
“那就让他们缩着。”赵九斤冷笑，“把戏台让出来，好戏才刚开始。”
他一把抓起挂在腰间的铜哨，用力吹了三短一长。这是预定信号。渔船群立刻响应，两艘快艇佯装逼近，故意拖着燃烧的麻绳在海面划出火线。敌舰果然上当，副炮跟着火线一顿猛轰，炮弹打得噼里啪啦，却全砸空。
就在这时，三姑岛的渔船抓住机会，一艘直接撞向敌舰左舷接缝处，船头汉子跳上甲板，抡起斧头就砍通讯天线。另一艘则从水下放出了十几个绑着火油袋的木筏，顺流漂向舰底。
“他们想烧船底？”铁锤急了，“那底下可是燃油舱！炸了能把咱们全掀飞！”
“不会炸。”算盘盯着海流方向，“油膜太稀，点得着也烧不穿钢板。他们是想逼守军撤离动力区。”
话音刚落，敌舰底部果然传来一阵骚乱。几个穿着制式盔甲的士兵从检修口爬出来，显然是怕火势蔓延到轮机舱。
“后舱空了！”赵九斤眼睛一亮，“药婆！还能控蛊吗？”
药婆咬牙撑起身子，手指掐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最后三只……能钻进去……切断电缆……”她话没说完，一口血沫喷在蛊匣上，整个人晃了晃，硬是没倒。
“够了！”赵九斤低喝，“送它们进去就行，剩下的看我们的。”
他转身冲铁锤吼：“拿你的破锣来！”
铁锤不明所以，但还是从舱底翻出一面豁了边的铜锣，递过去。赵九斤抄起旁边一根木桨，狠狠砸向锣面——
“哐！！！”
巨响撕破海面，连远处敌舰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主船队所有渔船同时敲锣、砸桶、拍甲板，声音杂乱却密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市狂潮。
敌舰上残兵本就人心惶惶，听到这阵鬼哭狼嚎般的噪音，更是慌了神。有人以为是登舰信号，有人怀疑是伏兵杀到，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赵九斤大手一挥，“正面压上！逼他们把人全调到前甲板！”
主船队缓缓推进，十几艘渔船呈半月阵型压向敌舰正面，人人手持火把、燃烧瓶，呐喊声震天。敌舰残部果然中计，急忙调动最后兵力防守前甲板，后舱彻底空虚。
而此刻，三姑岛的一艘小艇已悄悄潜至敌舰尾部。两个渔民翻身入水，摸出工具钳，精准剪断了外露的通讯电缆和备用舵控线。
“前后夹击，成了。”算盘合上海图，嘴角微扬。
敌舰最后一丝组织力就此瓦解。前甲板挤满人防登舰，后舱无人值守，动力、通讯双双中断，像一只被拔了牙的鲨鱼，只能随波打转。
赵九斤站在高台，望着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的旗舰，如今像个醉汉似的原地晃荡，破旗还在挥，但再没人看它一眼。
他摘下帽子，擦了把汗，低声说：“接下来……该收网了。”
药婆靠在箱边，指尖最后一丝蛊力消散，眼前一黑。
铁锤握紧铁链，指节发白。
算盘默默记下时间：酉时三刻，敌舰全面失序。
海风忽然转向，带着焦糊味与咸腥，吹向下一波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