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易之亲自带着工作队和村“两委”的同志把将近两公里的所也河沿线两岸稻田的主人全都说服,动员他们加入养殖稻花鱼这个产业里来。
一开始仍然有村民不愿意,担心鱼把水稻弄坏,影响到一家人全年的口粮。特别是老年人,可爱又顽固,很难劝,最后还是从其儿女身上找到的突破口,这才拿下这批顽固的老家伙。
易之负责租田,罗夏负责采购鱼苗,王文光负责管理。王文光除了自己养以外,还被罗夏聘为他的公司养殖稻花鱼的项目负责人,替公司管理东丘村八百亩的稻花鱼。
接过聘书的那一刻,王文光的手抖得很厉害,激动得语无伦次,万般感谢罗夏。罗夏放权给他,让他在人手不够时,招几个工人跟着他一起管理。
放鱼的那天,易之全程直播,将狂拉钓场与稻花鱼捆绑,开始打响第一波宣传。直播间反响很好,网友们都说有时间一定会来东丘村钓鱼,甚至有网友提出“云养鱼”,网上拿钱认领,村里帮养,成熟后再来捞鱼。
田家少闲月,六月人倍忙。东丘的稻花鱼产业,正有条不紊地顺利推进着。鱼苗投放后,田里水位的管控、饲料投喂、农药的使用、日常巡查……王文光极其认真负责,几乎整天的时间都在田间窜来窜去。
他自费请了一个养稻花鱼的专家来现场教自己。几天下来,他那本田字格作业本被他写满了大而斜倒的养殖注意事项。他还特意拍照发给易之看,以自己的认真让易之放心。
这天的党委会上,易之顺着议题提出要治理东丘村将近两公里的所也河和硬化两公里的通组路。
易之:“现在是主汛期,东丘这几天才把二十万尾的鱼苗投放到稻田里,要是来一趟大暴雨,完全有可能把鱼和水稻都冲走。那样的话,农户们就会遭受损失,从而影响收入。”
易之对接过水务局,目前所也河道的治理,还处于编制实施方案阶段。实施方案编好了,没有钱建设。没有钱,方案编得再好也等于零。易之不想坐以待毙,坐等着上级给钱,他想多渠道争取资金,早点把项目落地,才能安心。
放鱼苗前还可以缓一缓,现在鱼苗投放进去了,必须得抓紧时间治理。汛期里,老天爷的心情,谁也说不清楚,保不齐今天夜里下一场大暴雨,明天一早去看,整片稻田里一片汪洋,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
隆临镇有对口帮扶的区县,每年会给予一定的帮扶资金。易之打的就是这笔资金的主意。要想争取帮扶单位的钱,需要两位主要领导同意。
广撒网,各种渠道争取资金,总比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好。一处不成一处成。
江林没有说话,王嫣脸色难看,其他的与会领导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时,王魏探头看向易之,提出质疑:“那个……易镇,你自己也说了,现在是汛期,即使有资金,汛期里能施工?”
参会的人充满了好奇心,为什么这位易镇长要在汛期提出治理河道?怎么刚当上副镇长就着急给自己的村争项目?领导者要顾大局。全镇不止东丘一个村,其他村同样需要钱来实施项目。不可能谁来哼一下,就给钱吧。
汛期不能进行河道治理?易之不这样认为。这事要看河道、集雨面积的大小。东丘的所也河,水不深,面不宽,集雨面积不大,可算作一条小溪流。一条小溪流,怎么就不能在汛期治理?
易之肯定地答复王魏:“王镇,东丘的那条所也河小,完全可以在汛期内治理。先疏浚清淤,畅通河道。然后再分段砌堡坎,加固河坎。”
河道治理中,断面一般是采用重力式、生态式,重力式实用但生态性低,逐渐淡出评审专家视野。生态式美观,生态性高,但占地面积大。生态式里,可以用格宾石笼代替加固边坡。
在当前“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政策导向下,格宾笼等柔性生态结构已成为河道治理的主流选择。但罹秋县河道治理断面多为重力式。新实施的项目,多为植物型护坡,格宾石笼的很少。
易之建议用格宾石笼,用钢丝笼装石块做边坡防护,石缝间的淤泥能促进植被生长,使其与自然环境相融合,美观,有质感,有利于发展乡村旅游。
王魏:“就算可以,两公里的河道治理和两公里的通组路硬化,起码也要几百万吧。镇里又没有财政自主权,项目资金全从外面来,说得不好听,全靠别人施舍。易镇,这几百万可不是少数哦!”
其他人纷纷附和王魏,认为王魏讲的话中肯,都说刚打完脱贫攻坚战,各级财政对项目的投入明显减少。上面拨一坨钱到县里,全县各乡镇、部门各领域那么多,怎么够分?罹秋每年的财政税收入并不多,简直是入不敷出。急的时候,县里会拿上级来的专项资金去补窟窿,美曰统筹使用,事后再想办法补回来。
见大家的意见比较统一,这时王嫣讲话:“易镇,你刚来,还没选举转正,想要成绩无可厚非,但不要急功近利,你还年轻,要慢慢来。你的工作,组织是看在眼里的。好了,这件事,下来再议。”
王嫣的态度,让王魏如沐春风。有时,被人认可是一种幸福,尤其被能影响自己前途命运的人认可,更是一种自豪。政治站队,有时表现在一种微妙的默契里。
作为会议召集人,江林没有明确态度,同样简短的一句下来再议,就略过了。为什么要开会,是为了讲民主集中,而现实却是一把手讲了算。
易之的出发点是好的,为东丘的老百姓着想,为东丘的未来在谋篇布局,这本身是好事。为什么没有人在会上支持他?因为他不讲规矩。开会的目的不是做决策,而是让决策合规合法。
民主集中制要求,凡重大问题必须实行集体领导、民主集中、个别酝酿、会议决定。但现实里,几乎被个别酝酿所取代。一把手有绝对的拍板权,与他们结怨,容易影响自己仕途,划不来,多数情况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其争辩,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易之认为整个班子是想干事创业的,所以才在会上提出来让大家讨论。从会议的反响来看,易之高估他们了。他忽略了班子是由具体的人组成的。
你想干事,不等同于别人也想干事。参会的人,没有人支持易之。会议后面的议题,易之心不在焉。既然大家都不支持,那就只能自己去找关系要资金,去为民办事。
去哪找关系?易之第一时间想到自己的岳父和父亲的战友林正。岳父在农业农村局任副局长,林正在县政协任副主席,协调资金实施河道治理和硬化通组路应该没什么问题。工作队里王轩陵也是一个不错的关系户,自然也不能放过。
本应由班子集体做的工作,却要靠自己找私人关系去做,想来都有些讽刺,可偏偏现实就是如此。易之向岳父和林正说明意图,希望他们出面邀请农业农村局班子成员一起吃饭,也算是作陪。
罹秋县农业农村局的局长是政协的副主席,邀请林正一起,级别上是对等的,客人也能看出请客之人的诚意。这次宴请,易之把王轩陵带上,其他人的身份不合适。
女婿的请托,当岳父的自然会答应。林爸有心培养易之,女婿过得好,自家女儿才会过得好。易之在东丘做出成绩,对他的仕途来说是一件好事,有利无弊。易之对东丘的规划,林爸非常赞同,也乐于帮忙。
易之有自己和林正这层关系在,再有政绩的加持,想必仕途会更加顺利,更加光明。看到易之长远的规划,林爸愈加喜欢这个女婿,与林妈谈起女儿的婚姻时,毫不吝啬地赞叹女儿的眼光好。
一家欢喜一家忧,王轩陵不想和易之去招待。他说他不喜欢陪领导吃饭,主要的原因是吃不饱饭,酒喝得多,还要当服务员,整场饭局下来就四个字,饿、忙、醉、假。
易之问:“何来‘假’一说?”
王轩陵:“你他妈违心地夸人,说客套话还不假?”
易之细想:“确实有够假。可不说点假话,又怎么能骗到别人的钱!你看你不说假话,你的依依护士不就没骗到?”
王轩陵瞪了一眼易之:“你小子最好不要玷污爱情。依依,是纯爱。”
易之诧异,依依护士给人的印象是风骚浪荡,难不成看错人了?看来得找个机会深入了解一下二代哥的内心世界。
与王轩陵的松弛相反,饭局一开始,易之稍显紧张。三杯酒下肚后,有所缓解。林爸向班子成员一一介绍易之和王轩陵。等到大人物走完酒桌流程,易之起身一一敬酒,然后是王轩陵。
易之申请资金实施项目的心声,是在饭局的最后才说的。局长们也都欣然同意,承诺到时安排一笔资金给东丘。同时,局长们也说只能以发展产业的名义给予资金硬化产业路,河道治理还得去找水务局,他们有专项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