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声音。沈璃被两个随从押出牢房。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停顿,也没有摔倒。她肩膀上空空的,黑猫不在那里。墙角的草堆没动过,通风口也没有动静,好像那只猫真的消失了。
诏狱深处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亮着灯。
门开了,烛光照出裴烬的身影。他坐在桌后,手里放着一把玉骨折扇,扇骨很白,边缘很薄。桌上没有卷宗,也没有笔墨,只有一块鎏金令牌,上面刻着“清渊令”三个字,背面有龙形花纹。
沈璃被带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随从退出门外,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
裴烬抬起头,目光从她手上的铁链慢慢往上移,扫过裙摆上的泥点、发间歪掉的步摇,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她站得笔直,眼角那颗红痣在烛光下不显眼,像一滴凝住的水珠。
“你这只猫。”他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一些,但更清楚,“昨晚不见,今早又出现在你肩上。它是怎么进来的?走哪条路?守卫有没有看到它穿过栏杆?”
沈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令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已经掐进了肉里。痛感让她清醒——猫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也不会轻易进入这么严的地方。它来了,说明危险也来了。
裴烬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轻轻笑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近。靴子踩在地上,声音平稳,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发紧。
他在她面前停下,比她高很多。逆着光,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只有眼角那颗红痣有点红,静静地看着她。
忽然,他抬起右手,用折扇尖挑起她的下巴。
力道不大,但不容避开。沈璃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他不是审犯人的样子,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是不是真的。
“你说它是野猫。”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聊天,“可野猫不知道牢房怎么走,也不会刚好在我进门前三秒跳到你肩上。”
他顿了顿,扇尖压了一下,让她低头,然后又抬起来,重复一次,像是在试她的反应。
“你也不怕它。”他说,“别人看到黑猫靠近都会躲,你却让它趴在脖子边,睡觉都不赶走。如果不是通灵,就是早就习惯了。”
沈璃还是不说话。
她知道他在试探,想让她露出破绽。只要她说一句“它听我的”或者“它提醒过我”,就会被定罪。可如果完全否认,他又怎么会信一只普通的猫能进出诏狱?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
裴烬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收起扇子。
“啪”的一声,扇子合上了。
下一秒,他手腕一转,扇子猛地朝她眉心打去!
动作太快,几乎看不清。要是真打中,会让人昏过去,甚至脑袋开裂。
但沈璃没躲。
她连眼睛都没眨。
就在扇子离她脸只剩半寸时——
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梁上冲下来!
没有声音,快如闪电。
“咔”一声,黑猫咬住了扇子前端,四爪抓紧,身子弓起,尾巴横扫,逼得裴烬后退一步。
落地后,它蹲在沈璃脚边,毛炸着,眼睛缩成一条线,死死盯着裴烬,喉咙里发出低吼。
沈璃这才低头看它。
它没看她,还在戒备。
但她知道,它回来了。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护她。
裴烬站在原地,扇子还被咬着一截。他看着猫,脸色没变,嘴角却慢慢扬起,像是终于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果然是这样。”他轻声说。
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一冷。
他缓缓抽回扇子,猫松口跳开,一跃跳上沈璃左肩,趴下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四只白色的爪子,还在微微发抖。
裴烬把扇子收进袖子,不再多说。
他走回桌子后面,拿起那块鎏金令牌,手指摸了摸龙纹,然后一抛。
令牌飞过来,直奔沈璃脸。
她伸手接住,动作慢了些,但没掉。金属贴在手上,冰凉沉重。
“从今天起,你不是嫌犯了。”裴烬说,语气平淡,却带着命令,“你要以医女的身份,帮清渊司查案。听命做事,不能推脱。”
沈璃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她没问查什么案子,也没问要做多久。
她知道,这不是任命,是控制。
她成了棋子,被钉在这盘棋里,动不了,也逃不掉。
但她不能拒绝。
拒绝,立刻下狱;答应,还有一点周旋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头,声音平静:“遵命。”
裴烬看着她,眼神很深。他没笑,也没再靠近,只点了点头,示意随从带人走。
两个随从进来,站在沈璃两边,没有抓她胳膊,只是做出引导的样子。
她转身离开,肩上的猫没动,耳朵在出门前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走廊的灯光越来越远,诏狱恢复安静。
裴烬一个人留在屋里,很久没动。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把玉骨折扇,轻轻打开。扇骨前端有两排小牙印,很深,差点断掉。
他用拇指擦过痕迹,嘴角微扬。
“通灵不一定靠说话。”他低声说,“护主,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合上扇子,放进抽屉,锁好。
烛火晃了晃,照出他半张脸——嘴角还有笑,眼里却冷得像冰。
西厢院里,一间屋子开着门。
沈璃被带到这儿。随从说她暂时住在这里,不能乱走,等命令。说完,两人离开,院门扣上铜锁,脚步声远去。
屋里很简单。床铺着新被子,桌上放着茶壶和干净杯子,窗台有一盆没开花的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令牌上,反射出一道金光,斜斜打在墙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很慢。
肩上的猫睁开眼,黄色的眼睛看向她,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确认她没事。
沈璃抬手,指尖碰了碰它的头。它蹭了蹭,又趴下闭眼。
她望着窗外的阳光,手里还握着令牌,手指一遍遍摸着“清渊令”三个字的刻痕。
风从窗缝吹进来,掀动帐子一角。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阳光移到门槛时,她终于站起来,把令牌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门口。
然后她坐回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像在等下一个命令。
猫在她肩上换了个姿势,尾巴搭在她衣领,耳朵轻轻动着,听着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院门外,一双靴子停在石阶下。
没有进门,也没有走开。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