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风刮进院子，沈璃还站在原地。铁链垂在她手边，冷气顺着手腕往袖子里钻。她盯着屋檐的一角，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黑猫刚才就在那儿蹲着。
火把灭了两盏，剩下的光在青砖上晃。她的影子又细又长，孤零零的。巡防司的人还在搜屋子，脚步声乱糟糟的，箱柜开合的声音不断传来。
她没动。
风吹起她的衣角，药粉的碎屑沾在上面。她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还有被碎瓷片划伤的刺痛——这是在地牢里留下的。那东西能割手，也能刻字，但现在用不上了。
天边突然亮起一道青光。
晨雾还没散，云层裂开，一只青鸾从天上冲下来。它翅膀张开有三尺宽，全身泛着像金属一样的光。它嘴里叼着一卷金色花纹的黄绢，落地时化成一团火。火不烫人，却让院子里的灯笼都暗了下去。
火中走出一个人，披着黑色披风，像夜晚的潮水一样翻动。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走路没有声音。那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奉圣谕，前案移交清渊司，即刻生效。”
巡防司的校尉正在厅前喝茶，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茶杯打翻，茶水浸湿了桌上的文书。他走出来，看到对方穿的是鸦青色短衣，腰上挂着玉带钩，喉咙动了动，低头抱拳：“遵命。”
他挥手叫人撤走。官差们快速收队，退出主院。有人临走前看了沈璃一眼，眼神复杂，随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裴烬走过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一样。他没有先看沈璃，而是看了看四周：绣凳倒在地上，陶瓶碎了，药粉撒了一地。他在药粉前停了一下，又看向床褥被扯出来的痕迹，最后才看向沈璃。
她站着，没低头，也没后退。
铁链在她手腕上轻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时，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火光下显得有点发红。裴烬看着她的脸，片刻后目光往下移，扫过她裙子上的脏痕、发间步摇的流苏，最后落在她肩上。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她的左肩，缩在那里，四只白爪收在肚子下面，尾巴轻轻搭在她衣服的领子上。它闭着眼，好像在睡觉，耳朵却微微抖了一下。
裴烬瞳孔一缩。
他右手悄悄伸进袖子，手指收紧，又松开。脸上没表情，只淡淡问了一句：“这猫……跟了你很久？”
沈璃低下眼，手指轻轻摸了摸猫背。黑猫不动，毛黑得像墨，吸光一样。
“就是一只野猫。”她说，声音冷，“捡回来的。”
裴烬没接话。
他上前半步，两人离得不到三步。他比她高很多，逆着光，脸一半在暗处。只有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明暗之间透出一点红。他看着她，不笑也不生气，就像在看一件东西是不是真的。
“沈姑娘。”他终于说话，“从现在起，案子归清渊司管。你涉嫌谋逆，要重新审问。”
沈璃没回应。
她只是抬起左手，护住肩上的猫。动作很轻，却是防备的样子。
裴烬看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身对随从说：“带走。”
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沈璃的手臂。力气比刚才大，但没弄疼她。铁链重新锁紧，勒进皮肉。她被押着离开院子，走过长廊，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黑猫一直没动，趴在她肩上，像不会动的摆设。
府门打开，一辆没铃铛的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厢漆黑，帘子厚实。随从推她上车，她坐下，肩头一轻——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下，蹲到了角落的阴影里。
马车启动，慢慢往前走。
车内没灯，只有缝隙漏进一点光。她低头看怀里，猫不在。心里一紧，立刻抬头找：角落空了，车顶没有影子，外面街景飞快后退，看不见那团黑色。
猫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她不知道。
她掐了掐掌心，用疼让自己清醒。很快恢复平静，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铁门打开，声音刺耳。冷气扑来。脚下从木板变成石阶，潮湿冰冷，脚步声在墙间来回响。她被带进一条窄道，两边是关着的牢房，铁栏森然。墙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晃，照出她瘦削的影子。
走到尽头，一间牢房开了门。
她走进去，身后铁链落锁，一声脆响，隔开内外。
牢房不大，墙角堆着干草，地面湿滑，水珠从石缝滴下，嗒、嗒、嗒，很有规律。她站在中间，不动，也不说话。手上的铁链没解开，冰凉贴着皮肤。她慢慢抬头，看四周墙壁，找通风口、暗格，任何能用的东西。
手指碰了碰地上的湿痕，判断方向。
耳朵听着滴水声，推测这里有多深。
她在记。
也在等。
脚步声响起。
稳，有节奏，由远及近。
一个人影停在铁栏外，背着光，看不清脸。他没穿官服，也没挂牌子，只穿一身鸦青色常服，袖口有暗纹。他站着，不开口，也不碰栏杆。
过了会儿，他说：“沈姑娘的猫，很特别啊。”
说完，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沈璃仍站在牢房中央，背靠石墙，双手垂链，衣服有点乱，发间的步摇歪了一点。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平静，没有波动。
墙上的火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地上，像一道裂开的口子。
她慢慢坐到草席上，背挺直，手放在腿上，眼睛看着牢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猫不见了。
但已经有人认出了它。
她明白，从这一刻起，没人会再当她是普通医女。
铁链轻轻响了一下，她没动。
远处，滴水声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