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沈璃听得很清楚。她蹲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边缘很锋利，割进手心有点疼，但她没松手。铁门被推开，火把的光照进来，她看见三双黑色官靴，鞋边是红色的，是府外差役的打扮。
她抬起头，看到带头的人腰上挂着一块牙牌，铜牌上刻着字，在火光下一闪——“巡防司校尉”。
不是她叔父派来的人。
她慢慢站起来，手腕上的铁链滑下来，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校尉没看她，只抬手往后一挥。两个官差走上来，一边一个抓住她的胳膊，力气不大，但挣不开。
“走。”校尉说，声音很冷。
她没问去哪儿，也没反抗。脚踩在湿滑的台阶上，一步步往上走。地牢出口外，夜风吹过来，有点凉。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个官差，手里拿着长戟，灯笼排成两行，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主院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她被押着走过回廊，裙角扫过石缝里的枯草。到了她的房间门口，门已经被踢开，窗户裂了一半，纱帐掀到旁边。一个官差正从床褥下面抽出一封信，纸是黄色的，旧了，封口没有盖印。
校尉接过信，撕开封条，打开看了几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玄瞳复明之日，便是旧帜重扬之时。”他念完，把信举起来，“都听清楚了？勾结前朝余党，证据就在这儿。”
没人说话。官差们站在原地，手放在刀柄上，头低着。
沈璃站在门口，看着那封信。字不是她写的，笔迹很硬，一点都不像她的风格。她没开口，也没否认。只是盯着那张纸，记下颜色、纸纹、折痕的位置。
校尉把信收进袖子，第一次正眼看她。
“沈姑娘，圣上有令。”他拿出牙牌，举过头顶，“凡是牵扯‘玄瞳’两个字的，一律算谋反，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也不能漏掉一个。”
火光照在他脸上，额头有一道疤，发着光。他说完，把牙牌收好，语气像在念一条普通的命令。
可这话一出，空气都变沉了。
有官差搓了下手心，另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他们不怕杀人，怕的是上面不在乎真相，只要结果。
沈璃站着不动，手指轻轻蜷起。她知道“玄瞳”是什么意思。父亲死前三天提过这两个字，之后就没再说过。现在这封信被人塞进她屋里，朝廷立刻用圣旨定罪，太巧了。
她想抬头看窗台。
但她忍住了。
一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轻轻跳上房梁，躲在横木后面。它全身是黑的，只有四只爪子是白的，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它趴着不动，耳朵却微微动着，听着下面的动静。
校尉挥手：“仔细搜，床底、墙缝、罐子都别放过。所有带字的纸，全部带走。”
官差散开，有人撬地板，有人翻箱子。一个陶瓶被打翻，药粉撒了一地。还有人踩塌了绣凳，木头断裂的声音很刺耳。
沈璃的目光一直停在房梁上。
突然，黑猫动了。
它抬起右前爪，轻轻搭在横梁边上，爪尖泛出一点幽蓝的光，像黑夜里的小火星。光很弱，几秒后就没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注意到。
除了她。
她心跳快了一下，马上压住。手指在袖子里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靠疼痛让自己冷静。
校尉走到她面前，离她一步远。
“你知道这信是从哪儿来的吗？”他问。
她摇头。
“不知道？”他冷笑，“那为什么偏偏在你枕头下面？”
她还是不说话。
校尉盯着她的眼睛，想找点慌乱。可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水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最后移开视线，对身边人说：“带走。封锁全府，谁也不准进出。”
两个官差上前，重新给她戴上铁链。她被押出房间，穿过院子，停在正中间。四周都是灯，官差守在各处门口，长戟斜指着地面。她抬头看了一眼屋檐，黑猫已经上了屋顶，蹲在那里，尾巴卷着爪子，静静看着她。
她没再看第二眼。
校尉站在台阶前，手按刀柄，扫视整个府邸。
“传话下去，今晚的事不准外传。等上面下令，再做处理。”
一个官差低声应了，快步离开。
其他人原地待命，没人说话。
沈璃站在院子里，双手戴链，衣角被风吹起。她低头看着脚前的青砖，缝里有半片落叶，被风推着慢慢转。
她忽然想起地牢里的碎瓷片——能割手，也能在墙上划字。如果她能回去，也许能在砖上留下记号。
但这念头一闪就没了。
现在她不在地牢，而在院子中央，周围是拿武器的人，头顶有猫，袖子里藏着恨，眼前是火光拉出的影子，很长。
校尉转身走进大厅，让人搬来椅子坐下。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水面起了波纹。
沈璃还站着。
风越来越冷，吹灭了两盏灯。
她慢慢抬头，看向屋顶。
黑猫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
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她没动。
铁链垂在身侧，冰凉贴着皮肤。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快结束了。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