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的手刚碰到沈璃的胳膊,她没有动。她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一块旧帕子躺在她手心,边角卷了,颜色发暗,中间有一块褐色的血迹。她把帕子举到胸前,不低也不高,正好让大长老和沈明鹤都能看清。
堂里原本有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三年前,我父亲七窍流血而死。”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死的样子,和中了‘牵机散’一模一样。”
她停了一下,看着沈明鹤:“那天给我父亲熬药的厨娘王氏,第二天被人发现掉进井里淹死了。她的儿子现在在你庄上管粮仓。”
沈明鹤握着扇子的手一抖,扇骨裂了一道缝。
大长老皱眉:“这事过去好几年了,怎么能靠一块帕子就乱说?”
话还没说完,蹲在沈璃脚边的黑猫突然抬头。它全身是黑的,四只爪子是白的,现在毛都竖了起来,尾巴绷得笔直。接着它叫了一声——又尖又长,像哭又像喊,在祠堂里来回响。
几个老族人脸色变了。有人茶杯歪了,热水洒在衣服上也没感觉;有人往后躲,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大长老脸色难看,正要开口骂猫闹事,二长老猛地站起来。
“查!”他大声说,“王氏的死当年就没报官,现在既然提出来,就必须弄清楚!一个下人死了,一句‘不小心落水’就想算了?我们沈家还有规矩吗!”
他看向门口的两个执事:“马上去庄子上,把那个管事带来!今晚回不来,你们也别回来了!”
命令下了,没人敢动。
沈明鹤终于站起身,脸上没有笑,嘴抿成一条线。“二哥,这只是她一个人说的话——”
“证据就在这里。”沈璃轻轻折起帕子,收进袖子里,动作很稳,“这是家族的事,我不敢自己做主,一切听族老决定。”
她说完退后半步,低头垂手,看起来很恭敬,却把整个堂心留了出来。
二长老冷冷看着沈明鹤:“你用人不当,还包庇手下,还有什么资格反对?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查?”
沈明鹤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那道裂缝已经从中间裂到了边,像一道伤疤。他慢慢把扇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
大长老一直没开口,只盯着香炉里快烧完的香,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事压不住了。龙袍的事还没定,旧案又翻出来。族规重要,可人心更重要。今天如果强行把她沉塘,明天可能所有人都会离心。
风从外面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动,映出沈明鹤坐着的身影,也映出沈璃站着的样子。
她脚边的黑猫趴下了,身子缩成一团,眼睛却睁着,瞳孔映着火光,一直盯着主位。
二长老坐下时碰倒了茶盘,瓷片和茶水洒了一地。没人去收拾。
“这事先放一放。”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等庄上的管事带到再说。在这之前,沈璃不能离开府里,也不能见外人。”
这是让步,也是拖时间。
但已经够了。
沈璃点点头,没解释,也没道谢。她知道,从她拿出帕子那一刻起,局面就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处置的人,而是来问真相的。
沈明鹤坐在边上,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发白。他看沈璃的眼神变了,不再轻视,也不再得意,而是第一次有了警惕。
她不该知道王氏的事。
更不该知道那个孩子的去向。
十年前他接手太尉府时,特意把那孩子调去庄子,就是为了藏住。一个死掉厨娘的儿子,本该悄无声息地消失,可今天,这块染血的帕子却把他的秘密挖了出来。
是谁告诉她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目光扫过堂里的人,最后落在那只黑猫身上。猫闭着眼,好像刚才那一声尖叫不是它发出的。
堂里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灰堆得厚了,一根烧完的香突然断了,掉下来发出闷响。
大长老站起来,没宣布散会,也没坐下,只是站在高台边,看着祖宗牌位,一句话不说。
二长老盯着沈明鹤,手里抓着令符,指节都红了。
执事们站在两边,不敢走也不敢动。
沈璃还在堂中央站着。她的裙子沾了茶渍,外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发间的银步摇挂着细链,轻轻晃着,碰在脖子上,凉凉的。
她不动。
她知道他们在等。
等结果,等一句话,等一个人打破沉默。
沈明鹤终于开口:“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如果有问题,我也不会放过。”
他说得很正经,语气却像刀刮石头。
沈璃抬眼看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轻轻落下,却像钟声敲响。
堂里所有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时,黑猫动了动耳朵。
沈璃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没低头看猫,脸上也没有变化,但她站得更稳了。
风吹进来,卷着几片枯叶打在门槛上,然后停下。
蜡烛重新稳定,火苗向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璃的影子最长,一直伸到沈明鹤脚边,差一点点,就要盖住他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