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走出院子，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住。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牙印。她摸了一下那里，很快放下手。
她往前走，要去宗祠。台阶是青砖铺的，两边种着柏树。她走得很快，没停。昨晚藏在妆奁底下的铁匣子还贴着她的腰，用布条绑着，外面长袍盖住，看不出形状。她不敢打开看，怕出事。族里的长辈们已经在宗祠等着了，如果现在开盒子，发出声音或者亮光，被人发现就完了。
可不开的话，待会儿怎么应对审问？
她拐过月洞门，脚步慢了一点。前面没人，只有风吹起几片落叶，转了半圈又落下。她靠墙站住，背对着走廊，右手伸进袖袋，拿出一把青玉镊子。镊子很细，闪着冷光。她低头看着，用力把镊子插进铁匣的缝隙——就是昨天发现凹下去的第三组菱形纹路。
轻轻一压，咔的一声。
她屏住呼吸，再按另外两个地方。顺序错了就没反应。她闭上眼睛，想起昨晚的感觉：左边第三个，右边第二个，中间第一个。再试一次。
嗒。
盒盖弹开一条缝，有光透出来。
她掀开一点，里面是一件黑色缎面的袍子，布料很厚，上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龙，龙爪张开，眼睛是赤金色的，在光下很刺眼。她碰了下袖口的花纹，心里一震——这个图案，和她小时候梦里见过的父亲书房柜子上的刻痕一模一样。那时她才六岁，父亲从不让她靠近那个柜子，只说“这东西不吉利”。现在这图案竟出现在叔父家的暗格里，被一个铁匣子封了十年。
她赶紧合上盒子，塞回腰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晒得她背上发烫。不能再拖了。
宗祠大门开着，门槛很高，黑漆掉了不少。她整理了下衣领，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香炉冒着烟，族谱挂在正墙上。大长老坐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令符，眼神严肃。下面一圈空椅子是族老的位置，虽然没人坐，但气氛很压抑。沈明鹤站在主位旁边，穿着红色团花圆领袍，手里拿着沉香扇子，看到她进来，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倒是准时。”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昨晚偷偷进书房，今天还有脸站在这儿？”
沈璃低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恭敬：“侄女是送参汤来的，见书房门没关好，怕打扰叔父休息，就没进去。”
“没进去？”他冷笑，拍桌子，“仆人明明看见你拿走了暗格里的铁匣！你说，那是什么东西？敢不敢当众打开？”
她不动，只说：“既是家族重地，要是真丢了东西，该由族老来查。如果叔父说我偷了，也请让我解释清楚。”
大长老终于开口：“沈家规矩，子孙不能私藏家族秘密物品。你现在被指认了，就把带的东西交上来。”
沈璃慢慢解开腰后的布条，取出铁匣，双手捧着走到前面。她走路稳，呼吸平。把铁匣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沈明鹤突然冲过来，抓起盒子翻看。“好啊，你还装模作样！”他猛地把盒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一件衣服从里面滑出来，深黑色底，金线绣龙，颜色在昏暗的宗祠里特别显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长老猛地站起来，盯着那件袍子，脸色变了。
“五爪金龙……黑底，赤金眼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前朝皇帝才能穿的礼服，违者满门抄斩。”
沈璃站着没动。她知道这衣服不一般，但没想到是帝王专用。更没想到，叔父竟然在家里藏了这么多年。
“东西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证据确凿。”沈明鹤指着她，声音变狠，“你一个刚回来的医女，哪来的这种反叛之物？分明是勾结前朝余党，心怀不轨！”
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叔父既然说是证据，那能不能说说它的来历？既然在我家发现，为什么父亲活着的时候你不报官？”
“放肆！”沈明鹤大吼，“你竟敢质问家主？这东西放在我书房，自有原因，轮不到你管！”
大长老抬手制止他们争吵，看着沈璃：“你认罪吗？”
“不认。”
“人证物证都在，你还嘴硬？”
“证据要讲来源。单凭一件旧衣服，不能定一个人的罪。如果是禁物，为什么十年都没上报？偏偏我一回来就出现了？”
堂上顿时乱了起来。
沈明鹤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洒到沈璃裙角。她没躲，只是看着他。
“她私藏龙袍，意图造反！”他大声喊，“请大长老按族规处置！”
大长老沉默一会儿，翻开手里的竹简。那是沈家的家规，传了很多代。他念道：“凡沈氏子孙，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者，取消族籍，沉塘处死。”
说完合上竹简，拍了一下桌子，冷笑。
“证据确凿，请家主下令。”
沈明鹤捡起破碎茶杯的底座，捏在手里，手指发白。他看着沈璃，眼里没有亲情，只有杀意。
“从今天起，废除沈璃族籍，押去西塘行刑。”
两个执事走上来，要抓她胳膊。
她还是不动。双手叠在腹部，掌心里紧紧攥着一块旧帕子——帕子边上有血迹，早就变成褐色，是她一直带着的东西。她没抬头，也没挣扎，只是缓缓抬起眼，扫视堂上所有族老。
没人说话。
最后她看向沈明鹤。他站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破杯子，一脸得意，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说话。
但她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香炉的烟，拂过她的眉。那颗朱砂痣颜色更深了，像要渗出血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