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璃就起床了。她自己打水洗脸,没叫丫鬟帮忙。手指碰到眉骨时停了一下——那颗朱砂痣颜色比平时深,像渗了血。她没多想,穿上鸦青色的外衣,把青玉镊子藏进袖子里,又摸了摸肩上的黑猫。
黑猫蜷着身子趴着,四只爪子雪白,耳朵微微朝她这边动了动,但没睁眼。
她拿起准备好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参汤。汤已经不烫了,热气散得差不多了。丫鬟只把托盘送到门口,没跟着进来。她一个人走过回廊,脚步平稳。守门的小厮看见是她,低头让开,一句话也没说。太尉府有规矩,侄女给叔父送汤不算越礼,尤其是现在办丧事期间。
书房门没关紧,里面有光。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桌上摊着一本书,茶杯还是温的。她把参汤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墙角的木柜上——昨晚梦里出现过的地方,一模一样。她走过去,手摸到桌子底部的一处铜钉,轻轻一按,“咔”一声,暗格开了。
里面是个铁匣子,一寸厚,没有锁,表面有菱形花纹,边缘有些发绿。她拿出来,感觉沉甸甸的,像是里面有铅。刚想仔细看,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得快而稳。
是沈明鹤的声音:“谁在里面?”
她立刻把铁匣塞进袖子,顺手扶正一支歪了的毛笔。转身走到门边,低头行礼:“我来送汤,怕打扰叔父,正要走。”
脚步停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沈明鹤没进来,声音很平静:“你倒勤快,天没亮就来了。”
“父亲刚走,叔父忙于事务,我想尽点心。”
对方没说话。屋檐下的雨滴落在石槽里,溅起小水花。过了会儿,他说:“放下就行,不用天天来。”
“是。”
她退出去,轻轻关门。门关上的那一刻,肩上的黑猫突然跳下来,咬了她手腕一口。疼得很 sharp,皮肤没破,但肌肉猛地一缩,心跳一下子从喉咙回到胸口。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猫松口,慢悠悠跳回她肩上,舔了舔爪子,像只是闹着玩。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脚步没变。袖子里的铁匣贴着手臂,压得慌。她没低头看,也没放慢。路上遇到两个扫地的仆妇,互相点头,没人开口。走到月洞门前,风吹起衣角,她伸手按住,掌心擦过袖子里硬硬的东西。
黑猫趴在她肩上,眼睛半闭,耳朵忽然往后压了一下。
她没停步。
穿过小路,快到院门时,袖子里的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很轻,像是被撞到了。她不动声色,手指伸进袖袋确认铁匣还在。这震动不对劲,不像东西挪动,倒像里面有什么动了。
她没停下,推门进院。
院子里没人。井边挂着昨夜换下的衣服,风吹得半干。她直接进屋,把托盘放在桌上,脱下外衣挂在屏风上。黑猫跳上床,卷着身子躺下,尾巴绕住前脚。她坐在桌边,慢慢卷起右袖。
铁匣还在袖袋里。晨光照过来,表面的花纹有点变化——原本是铜绿色,现在透出一丝红,像血渗进铜里。她用镊子尖碰了碰缝隙,没打开,只看了看。缝合得很紧,没撬过的痕迹,也没有锁孔。
她放下袖子,把镊子收好。
太阳升高了,照进半扇窗户。她坐着不动,也没泡茶。刚才在书房,叔父根本没进去,偏偏她拿完匣子他就回来了。是他发现了什么?还是他每天早上都会查?
或者……这个匣子本身有问题?
她想起猫那一咬。不是乱来的。每次她记起什么,手心就会发热;刚才那一咬,正好让她清醒过来。要是没有那一下痛,她转身时可能会露馅——袖子重了,走路姿势会不一样,容易被人看出来。
她看向猫。
猫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但她知道它醒着。它能听出她的呼吸,感觉得到她的体温。它不是普通的猫,是和她一条命的伙伴。
她起身吹灭蜡烛,把托盘端出去交给一个小丫鬟。丫鬟低着头接过就走。她站在屋檐下看着人走远,直到看不见。
然后她回屋,关窗,插上门栓。
屋里暗了下来。她坐回桌边,拿出铁匣放在桌上。这次她没急着看,先用镊子碰了碰四个角,看看有没有机关。没有反应。她又用手摸缝隙,感觉里面应该有夹层。她试着按那些菱形花纹,按的顺序不同,手感也不一样。第三次试的时候,某个角按下有一点下沉,她停下来。
这时,黑猫突然抬头,耳朵竖起来,瞳孔变成一条线。
她也听见了——外面有人走动,正在靠近院子。
她马上把铁匣塞进床底的暗格,盖上被子,躺下装睡。黑猫轻轻跳上来,蜷在她脖子旁边,像平常一样取暖。
脚步停在院门外。
一会儿,有人敲门:“沈姑娘在吗?司里要各院签巡防记录。”
是府里的管事,例行做事。
她没睁眼,只淡淡说:“放门口吧,我一会儿去签。”
“好。”
脚步远了。她还是不动,等了一炷香时间才睁眼。黑猫已经闭眼,呼吸平稳。
她坐起来,从床底拿出铁匣,不再试着打开。现在不能开。族老还没聚齐,证据也不全。要是现在打开,出了事反而说不清。她必须等到宗祠审问那天,当众拿出来,才能保住性命。
她把铁匣放进妆奁最底下,盖上旧布巾。然后起身梳头,换衣服,戴上银鎏金点翠步摇。一切照常,看不出异常。
黑猫跳上窗台,蹲着看她。
她系好外衣,伸手摸了摸猫头。猫蹭了蹭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她走出屋子,推开院门,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光,袖子滑落,露出手腕——牙印还在,一圈浅红,像没好的印记。
她收回手,走进回廊。
前面是去宗祠的路。她知道,族老们已经在等她。龙袍的事还没揭穿,但铁匣出现了,一定会惹麻烦。她必须赶在别人动手前,先出手。
她走得稳,一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