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的手刚碰到门环，肩上的黑猫轻轻抖了一下。她没回头，推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紧。屋里很黑，炭盆里还有点热气，火光在墙上晃来晃去。她靠在门上喘了口气，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厉害，手指都麻了。猫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跳到床上，缩成一团，呼吸慢但还算平稳。
她没点灯，先脱下外衣扔在屏风上，又把里面的衣服拧干。月白色的中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走到炭盆前蹲下，扒开灰，放了几块新炭进去，用铜筷子敲了敲，火星飞起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她眉眼安静，眼角那颗红痣像一滴干掉的血。她盯着火苗看，一动不动，直到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她一路回府都没事，守门的小厮照常低头行礼，没人问她为什么晚上回来。太尉府还是十年前的样子——青砖地，屋檐雕着兽头，连廊下的灯笼也还是红纱的。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父亲死了，叔父掌了权，而她现在只是个回来办丧事的医女，身份不明，没人重视。
她起身拿了干布擦头发，顺手摸了摸猫。毛不硬了，爪子也有点温度。她把猫抱到床边，用薄被盖住身子，只露出脑袋。猫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她坐在床边搓手取暖。忽然右手掌心发烫，开始不明显，像被火烤了一下，后来越来越热，好像有什么从肉里烧起来。她低头一看，掌心变红，中间有个深点，像瞳孔，周围有五道浅痕，像是被爪子按过。
她皱眉，用左手按那地方，还是烫。她闭眼想忍过去，眼前突然一黑，接着看到了画面——
是叔父的书房。
夜里，窗户透出烛光。书桌后没人，暗格被打开了，墙上一道窄门正缓缓打开。她“走”进去，脚步很轻。密室不大，东西很少，只有一件衣服挂在墙上：一件明黄色的长袍，垂到地上，袖子宽，绣工很细。她走近看清楚图案——五爪金龙盘着，腾在云里，太阳在中间，四周是波浪纹。这图案她见过。小时候在父亲的秘密匣子里看到过残图，说是前朝皇帝赏赐的衣服，只有帝王才能穿。
她伸手想去碰，指尖快碰到布料时，画面突然消失。
她猛地睁眼，还在自己屋里，炭火噼啪响着。掌心还热，但红印淡了些。猫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蹲在枕头边，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这是记忆碎片。”猫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父亲死前三天看到的。”
她没动，也没问话。喉咙干，心跳却稳。她早知道这只猫不普通，可亲眼看到记忆，还是觉得后背发凉。那龙袍不是假的，也不是戏服，是真的。藏在叔父的密室里，说明什么？父亲怎么看见的？又为什么不说就死了？
她慢慢握紧拳头，盖住掌心的痕迹。
猫不再说话，转头舔了舔爪子，动作慢，像是累了。它每显一次形，好像都要耗力气。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在乱葬岗它说的第一句话：“你父亲沈崇，七天前喝了加了鹤顶红的参汤。”现在又给她一段记忆——它在带她一步步接近真相。
可它为什么要选她？
她不信巧合。十岁离开京城，十年在边关，回来正好赶上父亲突然去世，她一进太尉府，猫就出现，接着有人来杀她……每一步都像被人安排好。但她没有退路。如果父亲真是被毒死的，如果叔父有份，那龙袍就是证据之一。她必须查，哪怕每一步都很危险。
她刚想再问，耳朵突然一动。
屋顶传来一声轻响——瓦片移动的声音，短促清晰，不像野猫跳动那样乱。脚步稳定，落在离窗顶三尺偏左的位置。
她立刻吹灭蜡烛。
黑暗吞没了屋子。炭火只剩一点光，照不出人影。她翻身下床，赤脚落地，没发出声音。左手抓起被子下的青玉镊子，右手抱起猫，贴着墙快速移到屏风后面。屏风画的是江上钓鱼，比人高，能挡住她。
她蹲下，靠着木架，呼吸放轻。猫在她怀里不动也不叫，只有耳朵微微转动，听着外面动静。
外面安静了。
风吹过屋顶，卷起一片枯叶拍打窗纸。远处传来三更鼓声，已经是半夜。她盯着窗纸，上面没影子，没光，只有炭火偶尔跳一下，在纸上留下一闪而过的亮斑。
可刚才那声音，绝对不是风。
屋顶的瓦承重有限，普通人不敢上去。能上来的人，轻功一定很好，而且熟悉府里的布局。如果是巡夜的护卫，不会一个人行动，也不会走在屋顶。如果是刺客，目标明确，不会只看不进来。
那是有人在监视。
有人等她回来，有人看她有没有睡下，有人想知道——她有没有带回这只猫。
她手指收紧，镊子边缘扎进掌心，有点疼。这点疼让她清醒。她不能露面，不能点灯，更不能追出去。现在乱动，只会让人知道她发现了。她只能装作没事，继续当那个刚回来、没人撑腰、只会看病的孤女。
可她已经不一样了。
父亲是怎么死的，叔父藏着什么秘密，龙袍的事，猫说的话——这些都不是梦。它们是真的，而且正在她手上留下记号。
她低头看怀里的猫。它闭着眼，像睡着了。但她知道，它醒着。它听得见她的呼吸，感觉得到她的体温，也许……还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极低，几乎只是动了动嘴唇。
猫没有回答。
炭火又跳了一下，光影扫过屏风，像刀划过画里的小船。
她没再问。
外面再没动静。那人可能走了，也可能还在屋顶等着。她不能动，也不敢动。她只能等天亮，明天找机会去叔父书房，查查那个密室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有龙袍，她就有了第一个突破口。
她靠在屏风后，闭眼休息。掌心的烫感慢慢退了，可那幅画面却留在脑子里——明黄长袍挂在暗室里，金龙盘绕，太阳当空。那是不该有的东西，是谋反的证据，是能毁掉整个太尉府的火种。
而她，已经站在火种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