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裂缝口斜切进来,灰白的光线照在沈璃的指尖上。那抹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混着泥水,在她指节处裂开一道细纹。她没动,也不敢动。新来的守卫脚步沉稳,靴底碾过碎骨的声音比先前更密。他们不说话,也不抽烟,像四根钉子扎在坟地里。
她背抵岩壁,湿衣贴肤,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怀中的猫依旧轻得不像活物,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胸口微微起伏——比之前有力了些。她左手还攥着那块碎砖,右手悄悄探进衣襟,摸了摸猫颈。体温回升了一点,皮毛不再冰冷僵硬。
猫耳忽然抽动了一下。
沈璃屏住呼吸。
它的眼皮在颤,极轻微地抖,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她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手指无意识收紧。碎砖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钝痛。
突然,猫眼睁开。
瞳孔不是黑,也不是灰,而是泛起一种熔金般的光泽,像是晨光落在铜镜上的反光,冷而锐,直直映出她的脸。
她一震。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张沾满泥污的小嘴微微张开,声音低哑,如风刮过枯井,字字清晰:“你父沈崇,七日前饮了掺鹤顶红的参汤。”
青玉镊子从她袖中滑出,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清响。
她立刻伸手去捂嘴,五指死死压住唇,连呼吸都掐断。耳朵竖起,听外面动静。
守卫没有回头。
其中一人略略偏了下头,目光扫过墓碑群,随即收回。其余三人依旧静立。
没人发现。
她缓缓松开手,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进 collar。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比一下重。她盯着猫眼,那金色正在褪去,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黑。
“你说的话……”她嗓音压到最低,几乎只是唇形在动,“怎会知道?”
猫不答。
眼皮缓缓合上,鼻息又变得微弱,四肢松软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瞬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心头一紧,本能将它往心口贴得更紧。外衫早已湿透,但她的体温还在,一点点渗进猫身。她闭眼,凝神回想。
父亲死前最后一面——是在太尉府东厢房。他躺在床上,面色青灰,指尖发紫。叔父端着一碗参汤进来,亲手喂他,一边说着“此药温补,可续元气”。她当时站在帘外,只看见他袖口一抹朱砂粉沾在碗沿,以为是炼丹时蹭上的。
那时她刚回京,十年未见亲族,只觉叔父待她尚可,言语恭敬,安排住处也周全。她信了他是忠于父兄的家主。
可鹤顶红……发作时正是面色青灰、指尖发紫。与参汤同服,毒性潜伏更久,不易察觉。若非医者,绝难分辨。
她睁眼,盯住猫。
它已完全闭目,呼吸平稳,却不再开口。像一具重新失去魂魄的躯壳。
她不信妖物。
可这世上,谁又能告诉她父亲真正的死因?官府验尸报的是“心疾暴毙”,可父亲年不过四十,从未有此症。她千里奔丧,尸体却已入殓三日,不得开棺。她想查,无凭无据;她想问,无人应答。
如今,一只猫,在坟地裂缝里,说出了她从未对外人提过的父亲名字,说出了那碗参汤,说出了鹤顶红。
不是猜测,不是试探,是陈述。
她指尖颤抖,轻轻抚过猫脊。湿毛贴着皮肉,四爪雪白,像踏云而行。她想起刺客说过的话——“也配碰玄瞳?”
玄瞳……是它?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能不信。
正当她欲再探其鼻息,猫四肢微撑,竟挣扎着站起。动作迟缓,一步一晃,顺着她手臂攀上肩头。毛尾扫过颈侧,带来一阵战栗寒意。
她僵住。
猫头贴近她耳廓,气息温热,再次开口:“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语毕,不再多言。它蜷身卧下,头 tucked 进前爪,似又陷入昏沉。
她坐在原地,冷汗浸透内衫,后背一片冰凉。裂缝外,天光渐亮,照在墓碑残角上,映出半道裂痕。乌鸦飞走后,再无声响。
她望着那道出口。
晨风卷着枯叶掠过地面,带起几缕腐草气味。守卫仍在外围站定,未有换班迹象。她不能现在出去,也不能久留。体力已在消耗,饥饿与寒冷侵蚀着神经。她必须等,等一个空隙,一个转移或换防的瞬间。
可现在,她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你父沈崇,七日前饮了掺鹤顶红的参汤。”
不是“病逝”,不是“暴毙”,是毒杀。
而递汤的人,是叔父。
她指甲掐进掌心,这一次,没忍住一丝细微的颤。
她不是没怀疑过。
父亲死后第七天才传讯至边关,延误之久不合常理。她归京途中,多次被人跟踪,却始终未遭明害。昨夜绕路乱葬岗,看似偶然,实则像是被引至此地——刺客早有埋伏,目标明确。
他们不怕她死,只怕这只猫活着。
可为何要杀一只猫?仅仅因为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还是因为它知道什么?
她看向肩头。
黑猫安静地趴着,呼吸均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若非那两句话还在耳边回荡,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高烧幻听。
可她没病。
她清醒得可怕。
她缓缓点头,无声应允。
不是相信,是别无选择。
若父亲真是被毒杀,若叔父涉其中,她回太尉府便是踏入虎口。可她无处可去。京城无亲,边关无援,她只能以医女身份暂居府中,伺机查证。
如今,这只猫成了唯一的线索。
哪怕它是妖,是祟,是梦魇所化,她也要抓住。
她慢慢将左手移至袖口,重新握住镊子。错银处有裂痕,但她握得稳。右手轻抚猫背,确认它仍在呼吸。
外面,一名守卫抬手擦了下额头,动作极小。另一人略略换了重心,左脚向前半步。
她记下这个细节。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调整站姿。
说明他们也会累,也会松懈。
她只需等。
等他们换神的一瞬。
她闭眼片刻,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脸上看不出悲痛,也没有愤怒,只有冷。
冷得像这坟地里的石头。
她把脸轻轻贴向猫耳,低声说:“我听你的。”
猫没反应。
她不动。
裂缝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她鸦青褙子上,映出一段湿痕。那湿痕正缓缓变浅,像某种痕迹正在蒸发。
她盯着出口。
手指在袖中慢慢活动,恢复知觉。
下一刻,外围左侧的守卫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官道。
另三人同时转头。
她立刻起身,抱紧猫,缩至岩壁最深处,屏息凝神。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巡城卫打着旗号驶过山脚,未作停留。守卫们目送其远去,陆续收回视线。
没有人发现裂缝里的动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机会快来了。
她知道,她必须活着回去。
必须回到太尉府。
必须看清,那碗参汤,究竟是谁端上去的。
她低头看猫。
它仍在睡,呼吸平稳,毛色渐有光泽。她将它轻轻护进衣襟,用体温裹住。
然后,她抬起眼,望着裂缝外渐亮的天光。
一只手搭上岩壁,准备移动。
就在她即将起身的刹那,猫尾忽然一颤,扫过她颈侧。
她顿住。
冷意爬上脊背。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将镊子握得更紧了些,指尖用力,直到裂痕嵌进皮肉。
然后,她一脚蹬地,悄无声息地挪向出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