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十年,秋雨连绵。
沈璃站在乱葬岗的洼地边缘,雨水顺着她的鸦青褙子往下淌,月白素纱裙早已被泥水浸透,紧贴小腿。她发间那支银鎏金点翠步摇垂着细链,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便又归于沉寂。眼尾一点朱砂痣在湿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滴未干的血。
她本不该走这条路。
原计划是沿官道入京,但前日暴雨冲垮了石桥,马车无法通行,只得弃车步行。随行药童在岔路口染了风寒,她留下半包药末,命其暂宿山神庙,自己独自赶路。这一带荒无人烟,唯有远处山脊上一道残破城墙影影绰绰,据说是前朝废弃的陵卫旧址。
她抬头望天,乌云如铁,雨势未歇。
脚下是翻浆的烂泥,混着碎骨与腐叶。几具无主尸骸散落在坡下,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其中一具还穿着褪色的军袍,腰带上挂着半枚铜牌。她没去捡,只将手中的青玉柄镊子握得更紧了些。
这把镊子随她十年。边关风沙磨去了它原本的雕纹,错银处已有细微裂痕,但她每日必拭,从不离身。医者救死扶伤,也需防人夺命。
她正欲绕过一片倾倒的碑林,忽见左侧半埋的棺木旁,蜷着一团黑影。
走近才看清是一只猫。
通体漆黑,毫无杂毛,唯四爪雪白,像是踏了四片新雪。它侧卧在泥水中,耳朵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地下渗。呼吸极浅,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沈璃蹲下,伸手探其鼻息。
一丝微弱热气拂过指尖。
尚存一口气。
她解下外衫下摆,准备将其裹起。刚触到猫身,耳畔骤然响起破风声。
三枚铁蒺藜自斜上方疾射而来,直取猫首。
她来不及思索,反手甩出镊子。
第一枚击中偏左,当啷落地;第二枚正中中心,碎成两截;第三枚擦过猫耳,削下一缕黑毛,钉入身后墓碑,颤动不止。
她低头看猫——耳尖已见血。
土坡上跃下三人,皆蒙面,手持短刃。为首者脚步稳健,落地无声,显然练家子。其余二人分列左右,封住退路。
沈璃抱猫后撤,脚跟撞上倾斜墓碑。她余光扫见碑后有一道裂缝,深不见底,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刀光闪至眼前。
她俯身滚地,借力撞向墓碑,顺势拖猫滑进裂缝。背脊撞上石壁时震得胸口发闷,怀中猫轻得像一片枯叶。
外面脚步停住。
“躲得好快。”沙哑声音从上方传来,“太尉府嫡女,也配碰玄瞳?”
沈璃屏息,将猫护在胸前,用外衫完全遮盖。她右手摸到地上一块碎砖,悄悄攥紧,抵在腰侧。
裂缝纵深不足五尺,前方是实心岩壁,无路可逃。出口正对三人,若强攻进来,她无胜算。
那人并未动手,只是冷笑一声:“主上要活的,别弄死她。”
话音落,脚步远去。
两名刺客守在出口两侧,一人靠坐在断碑上,另一人来回踱步,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璃不动。
她知道他们在等。
等雨停,等援兵,等她体力耗尽自行走出。或是等里面的人熬不住寒冷,咳出声来。
她闭眼,调整呼吸。湿衣贴肤,寒意渗骨,但她不能抖。一抖,猫会跟着颤,暴露位置。
怀中猫依旧昏迷,鼻息微弱,体温正在流失。她将它贴向自己心口,用体温暖着。
外面,雨声渐小。
守在断碑上的刺客点了支烟,火光一闪,映出他腰间佩刀的铜吞口。他抽了一口,吐出白雾,低声说:“这女人真能熬。”
另一人冷笑:“再熬也是个医女,还能飞出去不成?”
“听说她是沈崇的女儿。”
“死了七天的人,提他作甚。”
“可她爹到底是太尉府正脉,万一……”
“闭嘴。”先前那沙哑嗓打断,“主上有令,只杀猫,不伤人。你多一句嘴,回去割舌头。”
两人顿时噤声。
沈璃睁眼。
父亲的名字在雨中飘了一瞬,又被踩进泥里。
她指甲掐进掌心,却未动容。脸上没有悲痛,也没有愤怒,只有冷。
冷得像这坟地里的石头。
她低头看猫。
黑毛湿漉漉贴着皮肉,四爪苍白如纸。若非那一丝气息仍在,她几乎以为抱着的是一具死物。
为何要杀它?
仅仅因为它出现在乱葬岗?
还是因为那个词——“玄瞳”?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刺客知道她的身份,甚至称她为“太尉府嫡女”,而非“医女”。说明他们早有准备,目标明确。
不是劫财,不是杀人,只为杀猫。
她缓缓松开掐入掌心的指甲,换手摸了摸猫颈动脉。
还有跳。
她将碎砖移至左手,右手重新握住镊子。虽然只剩一件工具,但它曾剖过毒瘤,夹出过箭镞,也能成为最后的反击。
外面,烟头熄灭。
踱步的刺客忽然停下:“里面……有动静吗?”
断碑上的没应声,只竖起耳朵听。
沈璃凝住呼吸。
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片刻后,对方低语:“许是老鼠。”
“这地方,死人都啃光了,哪来的老鼠。”
“那就猫鬼作祟呗。”
“少胡扯,主上说了,这猫不能死在咱们手里。”
沈璃眉心微动。
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说明另有其人要亲自处置。
是谁?
她脑中闪过京城权贵名单,却无头绪。她十年未归,朝局早已更迭。如今的太尉府由叔父执掌,她此行名义上是回府投亲,实则只为查清父亲死因。
但现在,有人先一步盯上了她。
而且,是从她踏入乱葬岗那一刻起。
她缓慢转动眼珠,打量裂缝内部。
岩壁潮湿,长满青苔,底部积着浅水。水面倒映着头顶一线灰白天光,映不出人脸,只照见一只死去多年的蝙蝠,悬挂在上方石缝。
她忽然意识到——
这片乱葬岗,本不该有人巡逻。
更不该有训练有素的刺客埋伏。
除非,他们一直在等什么人。
或者,等这只猫出现。
她看向怀中黑猫。
它仍闭着眼,呼吸微弱,看不出丝毫异样。若非那句“也配碰玄瞳”,她只会当它是只普通流浪猫。
玄瞳……是什么?
名字?代号?还是某种禁忌之物的称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不能出声,不能移动,不能让猫死在这里。
她慢慢把脸贴近猫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冰冷的鼻尖。
外面,雨终于停了。
晨光微露,透过云层洒下惨白的光。
守在出口的刺客伸了个懒腰,活动肩膀。
另一人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泥:“换班了吗?”
“快了。”
“希望下一拨别又是咱们。”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倒霉?”
他们说话间,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立刻站直。
沈璃缩身更深,将猫完全藏进衣襟,连尾巴尖都不露。
马蹄声停在百步之外。
一阵低语响起,听不清内容。
片刻后,新的脚步声靠近,替换走了两名守卫。新人穿的是皂靴,步伐整齐,显然是成队而来。
旧人离开时,其中一人踢了一脚断碑,骂了句脏话。
沈璃听着他们的脚步渐远,仍未放松。
新来的四人分散站位,两人守住出口,两人巡弋外围。他们不说话,也不抽烟,像四尊石像立在坟间。
她明白——封锁升级了。
这些人不是临时调来,而是早有部署。
她被困住了。
但她不能死在这里。
父亲死了七日,死讯迟来,尸体未见,病因不明。她千里奔丧,不是为了葬在乱葬岗。
她必须活着回去。
必须揭开这一切。
她低头,看见猫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比刚才有力了些。
她轻轻抚过它的脊背,动作极轻,怕惊醒它,又怕它醒不过来。
外面,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在坟头残碑上。
一只乌鸦落在歪斜的墓碑顶端,张嘴欲鸣。
沈璃抬起眼,盯着那道出口。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哪怕只有一次眨眼的时间。
她把镊子藏进袖口,左手仍握着碎砖,右手护着猫。
她的手指沾了泥,也沾了猫耳流出的血。
血很淡,近乎透明。
她看着指尖那抹红,缓缓收紧了五指。
裂缝外,乌鸦振翅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