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竹叶的缝隙里，江昭昭站在院门口，指尖还压着门栓。铜铃在风里轻响了一声，她没回头，只听见山道上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得不急不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来人停在三步外。
“江师妹。”声音低而稳，是林寒。
她转过身。林寒站在石阶下，道袍未乱，脸色却比平日白了几分，眼底有青影，像是连着几夜没睡好。他双手交叠于袖中，站姿依旧挺直，可那股惯常的冷硬劲儿松了一角。
“有事？”她问。
“想请你帮个忙。”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我近日闭关，修为将至元婴门槛，但每夜入定，总见剑光染血，有人倒在我脚下——不是敌人，是我认得的人。”
江昭昭没动。
她记得这人。每日辰时在断崖练剑，剑路干净利落，从不出偏锋。上回东谷采药，陈明远动阵法，他心魔初现，却能及时收束道基。那时她便知，此人剑心已有裂痕，只是压得住。
现在，裂痕要破了。
她眉心忽然一热。
灵瞳不受控地开了。
视野晃了一下，人群轮廓淡去，灵气如雾浮动。林寒头顶上方，一团黑影盘旋，形如断剑，边缘参差，不断扭曲变幻。其中一幕清晰浮现：他持剑而立，面前女子披发倒地，颈间一道血痕，剑尖滴血，正是他手中那柄。
——亲手所杀。
劫象已成，且不止一层。背叛之痛尚可忍，弑爱之罪则直指道心根本。若不破，元婴难成；若强行突破，必堕魔障。
她后退半步，脚跟碰上门槛。
林寒看见了她的动作，眼神微闪，“我知道这请求唐突。你身份不同，本不该牵扯这些。但我试过多种法子，静心诀、安神香、换居所方位，都没用。昨夜我甚至不敢入定，坐到天明。”
他说得平静，可话里藏着焦。
江昭昭垂下手，指尖掐进掌心，靠痛感稳住呼吸。她刚在藏书阁见过另一种异常，决定不惊动、不介入。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她暗中观察的对象，是他自己走过来开口的。
她不开口，他不会走。
“你确定只是心魔？”她终于问。
“没有伤过人。”林寒答得干脆，“也没与谁结仇。最近一次出任务，是在西岭巡山，同行三人皆安返。我不知那女人是谁，也不知为何总出现在梦里。但每次醒来，胸口像被剑穿过一样闷疼。”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
没有说谎的痕迹。气息平稳，脉络通畅，灵台清明。黑气未侵体，纯是心魔作祟。这类劫，属内劫，非因果报应，理论上可解。
但她从未试过出手。
灵瞳只能看，不能破。老祖没教她怎么救人，只教了《凝神诀》护身。贸然插手高阶修士的心魔，稍有不慎，反噬会直接冲进她识海。
可若真让他走火入魔，也算她见死不救。
她抬眼，看向院中石桌。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是她早上煮茶用的，壶嘴朝东，水已凉透。壶边有一枚未刻字的空白符纸，是她准备记事用的，还没动笔。
她忽然伸手，把符纸翻了个面。
空白朝上。
这个动作让她定了神。
她想起自己为何要活下来。不是为了做个安稳团宠，而是要在所有人以为她只是吉祥物的时候，真正握住自己的命。
现在，机会来了。
不是揭露别人隐患，而是亲自下场。哪怕只是一步试探，也是从旁观到参与的转折。
“进来吧。”她说。
林寒迈步上阶。
她侧身让开，顺手带上门，落栓。院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她走到石桌旁，示意他坐下。
“我想确认几件事。”她坐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语气平稳，“你最近是否炼剑至深夜？有没有在无意识中伤过同门或灵兽？”
“没有。”他摇头，“自发觉异状后，我已减了练剑时辰，也避了群聚场合。”
“可曾接触来历不明的法宝、经卷，或进入过禁地？”
“未曾。”
“梦中女子，可有特征？衣饰、声音、气息？”
林寒皱眉，“看不清脸。穿浅青色裙衫，发间似有一支银簪。我没听过她说话，但每次她倒下时，我心里都清楚——她是我在乎的人。”
江昭昭点头。
纯心魔劫，无外因牵引。风险仍在可控范围内。
她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抚过符纸边缘。这张纸原本要写林灼华的事，现在空着。
也好。
“我或许能帮你。”她说，“但仅限观察。我无法替你破劫，只能告诉你劫从何来，形态如何。后续如何应对，得你自己决断。”
林寒抬头，目光锐了些，“你能看到心魔？”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道：“灵瞳有些特别之处，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但看归看，能不能化解，不在我的能力之内。”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低头一笑，“难怪老祖独收你为徒。若真能看到，那就够了。至少……让我知道该防什么。”
江昭昭没接这话。
她缓缓闭眼，再度开启灵瞳。
这一次，她主动引导视线聚焦林寒头顶的黑影。断剑幻象再次浮现，细节更清晰：那女子倒地时，右手伸向他，掌心朝上，像是在求他停下。而他的剑，是从背后刺入她心口的，角度极深，几乎贯穿。
这不是误杀，也不是对敌反制。
是背刺。
她心头一紧。
这种情境，往往源于极深的愧疚或压抑的执念。也许那人现实中存在，也许只是他内心投射。但无论真假，这一剑都代表他最怕成为的那种人——伤害至亲之人。
她睁开眼，呼吸略沉。
“你的劫，叫‘剑心劫’。”她低声说，“它不单是怕被背叛，更是怕自己变成那个动手的人。你心底有道坎，跨不过去，所以剑心不稳，元婴难成。”
林寒脸色变了变。
“你能看出……我将来会杀她？”
“不是将来。”江昭昭纠正，“是你心里已经认定自己杀了她。这一剑，是你自己刺下去的，在梦里，在心上，一遍又一遍。”
林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但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中了。
良久，他松开手，声音哑了些：“那……该怎么办？”
江昭昭看着他，终于吐出一句：
“我或可助你一试。”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不是承诺，也不是把握十足的应承。只是一个开始。
她不知道该怎么破劫，也不知道会不会引来麻烦。但她知道，如果这次退了，下次再有人来找她，她还是会犹豫。而她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躲在暗处记录名字的人。
她站起身，走向屋内。
“我去翻些典籍。”她说，“查查有没有类似案例，或者……前人是怎么处理这种心魔的。”
林寒坐在原地，没动。
院子里只剩风声。
她推门进屋，反手关上。屋内光线昏暗，她没点灯，径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修心境劫录》，又取下《元婴心障三百例》，抱在怀里。手指扫过最后一格，停在一册旧书上——《破劫残篇·卷一》。
书脊断裂，封面无题。
她把它抽出来，吹了吹灰，翻开第一页。
墨迹斑驳，首行写着：“凡心魔临体，可视其形，辨其源，然非大德大宗者，勿轻言破。”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抱在胸前。
窗外，林寒仍坐在石桌旁，背脊挺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她站在门后，手扶门框，没有再出去。
下一刻，她转身走向床榻，掀开角落一块松动的地板砖，将四本书塞进暗格。
那只空着的符纸，她留在了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