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谷吹上来,茶杯里的凉茶映着天光,水面纹丝不动。江昭昭坐在高台石凳上,指尖压着玉匣边缘,目光落在擂台入口。林灼华还未出场,但她眉心的热意已经微微发烫,像是有根细线在皮肉下轻轻拉扯。
第五场抽签结果刚公布,林灼华的名字再次被念出。她从候赛区走出,脚步依旧轻缓,道袍下摆沾了点尘土,额角还有未干的汗。这一次,江昭昭没有等她抬头,右手已悄然抬起,食指轻触眉心。
灵瞳开启的瞬间,视野变了。
人群的轮廓变得模糊,灵气流动如雾气般浮现在空中,而林灼华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像烟缕,又像蛛丝,贴着她的皮肤缓缓游动。那黑气原本稀薄,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她踏上擂台的一刻,随着对手灵力波动,竟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嗅到了什么。
比试开始,对方抢先出手,掌风带起砂石飞溅。林灼华侧身避过,短刃划出一道弧线,逼得那人后退半步。就在她反手格挡、借力前推的刹那,江昭昭看见——那一击落下的瞬间,黑气顺着林灼华的手臂猛然窜出,如蛇信一吐,卷住对手周身逸散的灵力,迅速缩回体内。
对手的动作慢了一瞬,像是灵海突然滞涩。林灼华趁机旋身,一脚扫在其膝弯,将人掀翻出局。
裁判宣布胜者,她收刃入鞘,转身走下擂台。黑气比刚才浓了一分,隐约可见丝丝渗入她颈侧经络,沉入肩胛之间。江昭昭呼吸微顿,迅速闭目,指尖离开眉心。灵瞳收起,眼前恢复常景,喧闹声重新灌入耳中。
她低头整理袖口,遮住指节发白的手。不是错觉。那黑气每胜一场,便增一分,像是从别人身上抽走了什么,补进了自己体内。她想起昨夜翻过的《基础经脉图录》里提过一句:灵力逆流、气息异变,或为邪体征兆。当时只当是泛泛之谈,如今却觉得那句话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比赛还在继续,但她的注意力已不在擂台。她起身离席,玉匣抱在怀里,动作平稳地穿过人群。执事弟子欲言又止,她只点头示意,未作停留。观礼席上的目光追了她几步,很快被下一场比试吸引过去。
午时刚过,阳光斜照山道,藏书阁前的石阶少有人行。江昭昭报了身份令牌,守阁弟子查验后放行。她未去主殿,径直转入偏殿“杂录区”,那里堆放着各门派汇编的异闻残卷,平日无人问津。
她先取了几本基础功法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册,目光却不断扫向书架深处。片刻后,她起身走向角落,抽出一本封面斑驳的《诸脉异象录》。书页脆黄,边角卷曲,显然是久未翻动。她一页页翻过,手指在“灵吸类”条目间停顿,终于找到一处记载:“吞灵之体,可纳他人灵力为己用,然非正道所容,多归魔属。”
她合上书,又抽出旁边一本更旧的残卷,封皮只剩半截,题名依稀可辨为《邪体考》。翻开第一页,墨迹晕染,但关键几句尚能辨认:
“噬灵魔体,天生异骨,能噬他人灵力而壮己身。战愈多,吸愈盛,然黑气入髓,渐蚀神智,终成无识杀傀。古籍载,此体百年不出一例,见者必上报宗门,禁锢查证。”
江昭昭手指停在“黑气入髓”四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纸面。不是巧合。林灼华身上的黑气,与书中描述完全吻合——每次获胜,都有一丝外溢灵力被吞噬,黑气随之增长。若再这样比下去,不出十场,那黑气恐怕就要深入识海。
她闭眼静坐片刻,心跳平稳,呼吸绵长。不能慌。她是老祖亲传弟子,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若此刻神色有异,回头便有人报上去。她深吸一口气,将三本普通典籍登记借出,包括一本《基础炼气诀》和两册入门剑谱,动作自然地夹着残卷放回原处,转身离开。
山道蜿蜒向上,通往云鹤峰内院。她走得很慢,一边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随,一边回想方才所见。林灼华修为不过炼气七层,却能连克高阶对手,靠的不是技巧,而是这噬灵之能。可既然有此异体,为何还能留在外门?宗门测体大典时难道没查出来?
更奇怪的是,老祖收她为徒,能看穿金丹长老的心魔劫,却对身边潜藏的魔体毫无察觉?还是……另有隐情?
她停下脚步,站在竹林小径岔口,回望远处外门居所的方向。那里低屋连片,炊烟袅袅,林灼华此刻应该正在休整,喝水,擦汗,准备下一场。全然不知自己的异常已被看破。
江昭昭低声自语:“若真是魔体,为何未被清除?若非魔体,那黑气又从何来?”
她没有答案。上报宗门?证据不足,仅凭灵瞳所见,难服众人。且一旦惊动高层,林灼华很可能立刻被带走审问,甚至处决。她虽冷静清醒,却也不愿轻易决定他人生死。
直接接触?更不可行。她身份特殊,主动接近一个外门弟子,只会引来更多目光。何况对方未必可信。那黑气侵蚀神智,谁又能保证现在的林灼华,还是原本的她?
她站在原地,风吹动发丝,拂过耳侧。最终,她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先察其行,再定其性。不惊动,不介入,只暗中盯紧。”
话音落下,她抬步前行,脚步加快,身影穿过竹影,没入山雾之中。
藏书阁的残卷仍留在原处,无人翻动。演武场的鼓声渐渐停歇,第五场比试结束,林灼华再度胜出。她坐在角落石凳上,闭目调息,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掌心,节奏稳定,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
和云鹤峰晨钟的间隔一样。
她睁开眼时,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高台方向。那里空无一人,观礼席早已散去。她皱了皱眉,似有失落,又似释然,随即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慢慢咀嚼。
江昭昭此时已回到居所院外,玉匣放在屋檐下的矮几上,未打开。她站在门前,望着西斜的日头,手指轻轻按了按眉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某种感应尚未断绝。
她转身进屋,关门落栓,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蘸墨写下四个小字:“林灼华,炼气七层,外门,五连胜,黑气缠体。”写完后,将符纸折起,塞入床底暗格。
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人单独记档。
窗外,暮色渐浓,山风穿过屋檐铜铃,发出轻微的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