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昭抱着玉匣走下山道,指尖还残留着那根丝线划过的刺痛感。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顿,仿佛只是寻常归院。山风从背后推来,吹得衣袂轻扬,玉匣表面的灵光微微晃动,像一层薄雾浮在铜镜边缘。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鼓声,三声一停,是外门大比开赛的号令。她原本打算绕行竹林小径回居所,却被一名执事弟子拦住去路。那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推拒:“江师姐,内门观礼席已备好位置,请您即刻入座。”
她略一顿,袖中手指蜷了紧又松开。若拒,反显异常;若去,便入人眼。权衡不过瞬息,她点头应下,随那弟子转向主峰东侧的高台。
观礼席设于半山腰石坪之上,高出擂台数丈,视野开阔。她落座时动作轻缓,将玉匣置于身旁矮几,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四周。左右皆是内门弟子,或谈笑,或品茶,无人对她多看一眼。但她知道,只要她在场,便有人会注意到她。
擂台上第一场比试已结束,胜者退场,败者由同门搀扶离去。伤势不重,却也踉跄难行。台下有喝彩,也有讥讽,声音混杂在风里,听不真切。
第二场对阵名单公布,一个名字被念出——“林灼华,对战赵承志”。
她本低头抿茶,听见这名字时,手腕微滞。
不是因熟悉,而是因那一瞬间眉心突起的热意,如炭火余烬被风吹亮。她放下茶盏,抬眼望向擂台入口。
那人走出来时身形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发束简单,脸上没什么表情,连脚步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地面尘土。修为显示为炼气七层,比对手低了整整两阶。
比试开始后,赵承志立刻抢攻。剑光如雨,逼得林灼华连连后退。观众席上有人笑出声:“外门捡来的野种,也敢上擂?”话音未落,只见林灼华脚步忽错,左足点地,右腿旋扫,借对方剑势带出的气流翻身跃起,手中短刃贴着剑脊滑进,直抵其腕。赵承志吃痛松手,长剑落地。她顺势一掌拍在其肩井穴,力道精准,不伤筋骨,却使人脱力跪倒。
裁判宣布胜负,全场静了片刻,才响起零星掌声。
她站在原地,并未庆祝,也没有看向观众席。可就在转身离台的一瞬,目光抬起,穿过人群,落在了江昭昭的位置。
两人视线相接。
江昭昭未移开眼。她看见对方瞳色偏深,不像常人那般清透,倒似浸过夜露的潭水,黑得沉静。而那股热意再次自眉心泛起,轻微却持续,如同某种呼应。
林灼华很快垂下眼帘,低头走下擂台,背影消失在候赛区帷幕之后。
接下来几轮比试照常进行。江昭昭端坐不动,茶水渐凉,她却未再动一口。她的注意力始终留在那个方向——每当林灼华出场前,总会在角落站定片刻,看似调息,实则目光屡次扫来。每一次,都恰好撞上她望过去的视线。
第三次,她刻意偏头避让,以宽袖掩面饮茶。可指节分明能感觉到,额角皮肤下的热度未退。这不是灵瞳开启的征兆,更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想起昨夜翻过的《基础经脉图录》里提过一句:人身有隐络十三,通前世记忆残痕,唯极少数人能在特定气息牵引下触发共鸣。当时只当是荒诞之说,如今却觉得,那书页上的字迹似乎比昨日清晰了几分。
但她不能试。
老祖赐下的护心镜尚在身边,因果锁链未解,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注视。她必须稳,必须藏,必须像从前一样,做那个温顺乖巧、受宠而不张扬的关门弟子。
可这一次,她藏不住心头的疑。
为何偏偏是这个人?为何自己从未见过她,却在她抬头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第四场,林灼华再度登台。对手是外门有名的拳修,擅长近身缠斗。开场不到十息,她就被逼至擂台边缘,一脚几乎踏空。台下已有人大声叫输。
可就在对方挥拳砸来的刹那,她忽然侧身,肩胛骨擦着拳风滑过,左手扣住其肘关节,右膝猛顶其肋下软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迟滞。那人闷哼一声,重心失衡,被她顺势推出界外。
又是险胜。
她落地后喘了口气,额角见汗,却仍站着未动。候赛区有人递来水囊,她摇头拒绝,反而再次抬头,目光穿过喧闹人群,又一次落向高台。
这次,江昭昭没有避开。
她们隔着数十丈距离对视。风从山谷吹上来,掀起林灼华额前碎发,露出一小片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旧伤,又像胎记。
江昭昭的手指无意识抚上自己眉心。
热意仍在。
她终于确认,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巧合。每当林灼华望来,那股温度就会升高一分,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又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正一点点找回原来的轨迹。
第五场抽签尚未开始,林灼华坐在角落石凳上闭目养神。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呼吸平稳,但江昭昭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一直在轻轻敲击掌心,节奏固定,像是在数什么。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
和云鹤峰晨钟的间隔一样。
她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林灼华忽然睁开眼,目光再次投来。这一次,她没有迅速移开,而是静静看着,直到江昭昭察觉到周围有人低声议论,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嘲,倒像是……确认了什么。
江昭昭坐在原位,指尖压住玉匣边缘。她没打开它,也不敢碰那根隐形的丝线。她只是望着擂台入口,等着下一场比赛开始,等着那个人再次走出来。
风停了片刻。
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映着天光,水面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