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昭合上《基础剑理》时，日影已偏西。窗外银杏叶被风掀起一角，阳光在书页边缘跳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她起身将书放回案头，动作轻而熟稔，仿佛这一日从未有过波澜。
次日清晨，她照例辰时出门，沿着山道往藏书阁去。天光微亮，山路清寂，只有远处钟声随风飘来，敲了三下。她刚走到半山亭，忽见一只青羽小鸟自云鹤峰方向飞来，翅尖掠过树梢，落于石栏之上。那鸟不鸣不叫，只将口中一枚玉符轻轻放下，随即振翅而去。
她走近拾起玉符，触手温润，内里流转一道金纹，显是宗门高层所用传讯之物。神识一扫，字迹浮现：“昭昭徒儿，即刻来主殿觐见。”
她收起玉符，转身折向云鹤峰。山路陡峭，但她步履平稳，未显急促。沿途弟子见她独行于峰道，皆避让躬身，有人低语“老祖亲召”，也有人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
云鹤峰主殿建于绝顶，白玉为阶，琉璃作瓦。殿门高阔，两旁立着青铜仙鹤，口中吐出袅袅清烟。守殿弟子见她到来，只略一点头，便推开沉重的殿门。
殿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整块青金石，映得四壁生辉。正中高台之上，云鹤真人端坐于蒲团，身穿素白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他见江昭昭进来，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上前。
“昭昭来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如风吹松枝。
江昭昭敛袖行礼，动作恭敬：“弟子拜见师尊。”
“免礼。”云鹤真人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置于掌心。那匣子通体碧绿，表面刻有古篆符文，隐隐透出灵光。“此物乃我早年所得，原为护身之用。如今你初入宗门，根基未稳，外患难测，特赐予你。”
她低头看着那玉匣，未立刻伸手。
云鹤真人见状，也不催促，只轻轻打开匣盖。一道微光从中升起，映出一面护心镜。镜面呈暗铜色，边缘雕琢龙鳞纹路，中央嵌有一颗赤红晶石，似血凝成。
“此镜名‘玄元’，可挡元婴以下一切攻击，纵遇强敌，亦能保你性命无虞。”他说着，将玉匣递至她面前，“拿去吧。”
江昭昭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镜身刹那，眉心忽然一热。
她不动声色，垂眸谢恩：“多谢师尊厚赐，弟子定当珍重。”
云鹤真人点头，目光温和：“好生保管，莫要示人。此物虽非绝世至宝，却也引人觊觎。若非信你，我也不会轻易交付。”
她说：“弟子明白。”
话音落下，她本该退下。可就在转身之际，眉心灵瞳悄然开启。视线穿过护心镜表层光泽，直透其内——
镜面之上，缠绕数道灰黑色锁链，粗细不一，如藤蔓盘结。那些锁链并非实物，而是由某种因果之力凝聚而成，纹路诡谲，隐隐与老祖衣袖间逸散的一缕气息相连。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道最粗的锁链末端，竟系在老祖右手腕骨位置，仿佛早已绑定多年，未曾斩断。
她瞳孔微缩，随即闭眼，灵瞳收回。
前后不过瞬息。
“怎么？”云鹤真人察觉她停顿，轻声问，“可是觉得不适？”
她摇头，语气平稳：“只是……这镜子有些沉。”
“那是自然。”老祖笑了笑，“内含阵法七重，镇魂固魄，岂会轻巧？”
她应了一声，将玉匣合上，抱于胸前。
“去吧。”云鹤真人重新坐下，闭目调息，“这几日不必来请安，安心休养便是。”
“是。”她再次行礼，缓步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声响。她站在台阶之上，山风迎面吹来，拂动衣角。手中玉匣依旧温热，但那股热度已不再单纯来自灵器本身。
她没有直接下山。
而是沿着侧道缓行，转入一处山腰凉亭。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演武场全貌。此时正值午前，场中已有弟子列队准备，旗帜猎猎，兵器反光。远处传来号令声，整齐划一。
她并未关注赛场，只是将玉匣轻轻放在石桌上，掀开一角，再度凝视那面护心镜。
灵瞳未启，肉眼所见，它仍是古朴无奇的模样。唯有她知道，那几道因果锁链并未消失，反而比方才更加清晰，仿佛随着她离主殿越远，某种隐秘联系正在逐渐苏醒。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中央的赤红晶石，指尖传来细微震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击。
她收回手，合上匣盖。
远处，演武场上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一名弟子跃起出剑，寒光一闪，对手长枪落地。围观人群爆发出喝彩声，声音随风传来，断续不清。
她坐在亭中，背脊挺直，神色如常。阳光照在脸上，暖意分明，但她心里清楚，这份温暖不属于此刻的她。
老祖赐宝，从来不是单纯的恩宠。
她记得昨日在藏书阁翻到一页旧录，提到“因果类法器，必有所系，受者若不知根源，久之则反噬己身”。当时她未在意，如今回想，字字如针。
可她不能拒收。
拒，则失宠；收，则涉局。无论哪一条路，都不是她能自主选择的。
她站起身，将玉匣抱紧，准备离开凉亭。
就在此时，指尖忽然一刺。她低头看去，原来是一缕丝线从匣缝中钻出，细若蛛丝，颜色近乎透明。那丝线一端连着护心镜，另一端……似乎朝着云鹤峰的方向延伸而去，隐没在空气之中。
她盯着那根线，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左手，在距离丝线三寸处停下。没有碰断，也没有掐诀，只是静静悬着。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草木清香。亭外树枝晃了一下，落叶飘进石桌缝隙，盖住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她收回手，抱着玉匣走下山道。
脚步平稳，一如来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