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昭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进窗棂。她坐在蒲团上,手心还贴着眉心,指尖残留着微热的触感。昨夜调息到三更才入定,那股在体内游走的躁动感终于不再乱窜,像被绳子慢慢捆住的蛇。她吸了口气,闭眼再试。
这一次,没有靠回想他人异象来引导,而是顺着那根“细线”的走向,一点点往双眼推。额角开始发紧,像是有针在扎,但她没停。呼吸放慢,肩膀放松,灵瞳像是被唤醒的兽,在眼皮底下轻轻一跳。
视野忽然变了。
屋内陈设依旧,但空气中浮出几缕淡灰丝线,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缠在桌脚、椅背。她知道这是寻常人看不见的灵气流动,老祖说过初修观想者能见气脉即为入门。她试着盯住其中一条,看它如何随风摆动,如何与其他丝线交汇又分离。三息后,头痛加剧,她立刻收力,睁眼。
视线恢复正常。
她喘了口气,额上出了层薄汗。比昨晚稳了些,至少这次是自己主动开启,也撑到了三息以上。正要起身,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石板上的节奏很稳。
门开了。
云鹤真人站在门口,道袍宽袖垂落,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随即点头:“不错,气息归元,神守于内。昨夜你尝试控瞳,我已察觉。”
江昭昭站起身行礼:“弟子愚钝,勉强能引动一二。”
“不必自谦。”云鹤真人走入院中,随手将竹杖靠在墙边,“灵瞳非普通灵觉,强行驾驭只会伤神。今日我来,传你一段《凝神诀》,专为控瞳所设,按脉行走,循序渐进。”
他说完盘膝坐下,示意她对面而坐。江昭昭依言照做。老祖开口授法,声音不高,字句清晰,每一句都带着某种韵律,仿佛与呼吸同频。她听着,记着,同时默运心法,将刚才那股躁动感重新唤起,但这次不再蛮冲,而是依照口诀所述,沿着任督二脉缓缓运转。
当灵力抵达眉心时,她再次启瞳。
这一次,过程顺畅许多。眼前的云鹤真人周身清明,无黑影,无异象,只有一圈淡淡的金光绕体,那是修为高深者的护体真意。她松了口气——至少所见并非幻觉,眼前之人确实无劫难之兆。
“收。”老祖轻声道。
她立刻敛神,灵瞳关闭。头痛仍有,但比前几次轻了。她低头:“多谢师尊指点。”
云鹤真人点点头:“今日便到此。你根基尚浅,不宜久用此术。待三日后,再来寻我。”说完起身,拂袖离去,身影转眼消失在院门外。
江昭昭独自坐在原地,缓了片刻才站起。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段《凝神诀》她已牢牢记住,往后可自行练习,不必等人指点。
她望向窗外。
东边山崖方向,晨雾未散。剑峰在远处若隐若现,练剑台立于山巅,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她想起昨夜林清漪提过一句:“林寒师兄每日辰时必至剑台习剑,风雨无阻。”现在正是辰时初刻。
她拿起温玉令放进袖中,出门去了。
山路好走,温玉令在手,沿途禁制自动避让。她选了东侧一处断崖作为落脚点,这里地势高,正对剑峰练剑台,中间隔着一道深谷,视线通畅。她找块平整石头坐下,调匀呼吸,再度催动灵瞳。
起初只能看清林寒的身影:一身灰蓝剑袍,身形挺拔,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道弧光,剑势凌厉而不失章法。她盯着他的动作,试图找出异常。可肉眼看不出什么,直到她将灵瞳之力缓缓推至极限。
视野一沉。
林寒的剑光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一闪而逝。她心头一动,凝神再看。
这一次,裂缝更明显了。而且随着他每一次挥剑,裂痕都在扩大。更诡异的是,他身后浮现出一道虚影——一个穿着同门服饰的年轻男子,手持短剑,眼神阴冷,正悄然逼近。那人张嘴说了什么,江昭昭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辨出三个字:“你不配。”
林寒猛然回头,怒吼出声,一剑劈去,但脚下踉跄,剑势偏斜。那虚影冷笑,手中短剑直刺其心口。江昭昭几乎要惊呼出声,可下一瞬,幻象消散,现实中林寒仍站在台上,收剑抱元,呼吸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心魔,是劫兆。剑修最怕剑心不稳,一旦道念生疑,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终身无法寸进。林寒眼下看似无恙,实则劫象已成,只差一个契机便会爆发。
她收回灵瞳,头痛如锤击。靠在身后石壁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次观察耗神远超之前,连指尖都开始发麻。她不敢再试,慢慢起身准备回院。
路上,她反复回想林寒平日言行。昨日众人争相示好时,他并未出现;萧景言邀游园,也没见他同行。她在宗门记录册上看过他的名字,剑峰大师兄,修为仅次于几位长老,却极少露面。新人入门大典上,他曾亲自考核基础剑式,对每人指点都简洁明了,从未轻慢。赵承羽私下说他“冷面热心”,遇有弟子受伤,总是第一个赶到药堂询问情况。
这样一个人,会是别人图谋的对象吗?还是说,他本就身处漩涡之中?
她停下脚步。
若她此刻去提醒他,他会信吗?一个刚入门的少女,凭什么说自己看见了他的心魔?说不定反被当成扰乱同门修行的罪人。可若不说……万一哪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控伤人,甚至自毁道基,那时悔之晚矣。
她摸了摸袖中的温玉令,指尖滑过那温润的表面。
昨夜她看清了掌门的意图,也识破了药尘的伪装。这些人对她笑脸相迎,不过是为了利用。而林寒,是唯一一个未曾靠近、未曾索取的人。或许正因为如此,反而成了例外。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午。她关上门,坐在窗边蒲团上,望着剑峰方向。那里此刻安静无声,练剑台空荡荡的,林寒早已离开。她闭了闭眼,压下头痛,脑海中仍是那一幕心魔幻象。
她不知道该不该管。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陷入绝境,也希望有人愿意说一句:“小心,你快撑不住了。”
风吹动银杏叶,沙沙作响。
她睁开眼,低声说:“若他近日真有变故,我该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