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鹤双翼收拢,落在迎仙台边缘。江昭昭跟着接引弟子走下石阶,脚踩在青玉铺就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云气的湿意,拂过她的脸颊。她没有抬头看周围的殿宇楼阁,只是默默跟在那人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
前方传来脚步声。一队执事弟子列道两旁,垂手而立。再往前,一名身着紫金道袍的老者站在白玉阶上,面容和善,目光温和。
“这位便是老祖亲收的关门弟子?”掌门凌霄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台下,“果然灵秀。”
接引弟子连忙侧身行礼:“回掌门,正是江昭昭师妹。”
凌霄真人点点头,亲自走下台阶,手中托着一块玉令。那玉呈乳白色,表面温润,隐约有光流转。“此为温玉令,持此可自由出入内门各峰,寻常禁地亦不拦你。老祖已有传音,你身份特殊,无需拘于常规。”他将玉令递来,语气慈厚,“往后在宗门,但凡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江昭昭双手接过,低头道:“谢掌门赐令。”
“不必多礼。”凌霄真人笑了笑,转身面向众人,“今日起,江昭昭为玄天宗老祖亲传弟子,地位等同真传,诸弟子不得怠慢。若有违者,按门规处置。”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低低的应和声。人群分开,几名年轻男女上前。为首的是个穿月白长衫的男子,腰间佩剑,神色清朗。
“我是萧景言,在剑峰修行。”他拱手,“师妹若对练剑有兴趣,随时可来寻我。”
旁边一个梳双鬟的少女也笑着开口:“我是林清漪,主修符箓。听说你天赋异禀,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研习。”
又有人接话:“我是赵承羽,丹霞峰药尘长老门下,平日负责整理药典。若有需要查资料的地方,尽管问我。”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关切体贴之语。有人送了一枚辟谷丹,说初来乍到难免水土不服;有人递来一把小伞,说是山中多雨,莫要受寒。江昭昭一一接过,道谢,动作规矩得体,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笑意。
她没拒绝,也没亲近。
回到居所时已是午后。这是一处独立小院,位于内门东侧,三间正屋加一间偏厢,院角种着一株银杏,枝叶尚嫩。屋内陈设齐全,床榻、桌椅、书架皆新,连被褥都是未曾用过的素色绸缎。
她把收到的东西放在桌上:玉令、丹药、伞、几本入门小册、一支刻了符纹的发簪。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温玉令上,泛出柔和微光。
她盯着那块玉看了片刻,忽然眼皮一跳。
视线模糊了一瞬。
眼前景象变了。
掌门的身影浮现在半空,背对着她,站在一处石室门前。他抬手推开石门,里面摆着一座阵法,中央跪着一个人影——正是她自己。头顶有金光升起,被一根灰黑色丝线缠住,缓缓抽离。那丝线另一端,连向掌门心口。
幻象一闪即逝。
江昭昭眨了眨眼,呼吸未变。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令,指尖慢慢摩挲过边缘。原来如此。不是庇护,是工具。她早该想到的。
门外传来叩击声。
“江师妹可在?”
是个苍老些的声音。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褐色丹袍,袖口沾着些许药渍,手里提着一只青瓷瓶。
“老夫药尘,炼丹长老。”他打量她一眼,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听闻你得天眷顾,生有灵瞳,特来拜访。”
“长老请进。”
药尘走入屋中,目光扫过桌上的物件,最后停在她脸上。“你可知自己这双眼睛,世间罕见?能窥人心魔,预兆劫难,若是加以研究,或可助无数修士渡劫成功。”
江昭昭垂眸:“弟子愚钝,至今未能掌控。”
“无妨。”药尘摇头,“老夫不求你主动施术,只愿偶尔观察记录,看看灵瞳运转之象。若你愿意配合,每月供你三枚凝神丹,另赠《百草图鉴》全本。”
他说得客气,语气恳切。
可就在他说话时,江昭昭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异象。
药尘袖中似藏了一角纸片,上面血迹斑驳,画着古怪符文。而他的身后,浮现出数十具身影,横陈于地,面色青紫,胸口插着相同的银针。其中一人睁着眼,嘴角流血,嘴唇微动,仿佛在说“救我”。
她不动声色,只轻轻点头:“长老厚爱,弟子感激。只是初来乍到,还需适应,此事容后再议。”
药尘笑了笑,也不强求:“自然。你先安顿,改日我再来探望。”
送走药尘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静了片刻。
傍晚时分,萧景言等人又来了。这次是邀她游园。
“东苑新开了一片莲池,如今正是花开时节。”林清漪挽着她的手,“我们几个正好闲着,不如一同去看看?”
江昭昭没推辞。
一行人沿着石径往东走。沿途弟子见了纷纷让路,低声议论。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更多是好奇。她走在中间,听着左右谈笑,目光却悄然掠过每个人的脸。
当赵承羽笑着说起去年宗门大比趣事时,她眼底微热。
幻象再现。
赵承羽的笑容依旧,可背后却浮出一道黑影,伸手抓向她的储物袋,口中念着“机缘不该归你”。林清漪轻抚鬓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心头浮现“压她一头”四字。萧景言看似坦荡,但在某一瞬,眉心皱起,幻象中他将一枚玉简藏入袖中,上面写着“灵瞳秘录”。
他们都在图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人不会真心待她。
回到院子时天已擦黑。她坐在房中,把今日所得一一归整。温玉令放在枕边,其余物件收入柜中。窗外月色清冷,照在银杏叶上,投下细碎影子。
她闭上眼,试着控制那种突如其来的视觉。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渐渐捕捉到一丝波动——像是体内有根细线,随着心跳微微震颤。
她试着去“收”它,像收束呼吸那样缓慢用力。
额头渗出薄汗。
最终,那股躁动感沉了下去。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轮高悬,寂静无声。
她低声说:“团宠?不过是还没到撕下面具的时候。”
说完,她重新闭目,继续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