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测灵根大典在清晨开锣。
天还没完全亮,演武场已经站满了人。石台摆在正中央,上面放着一块灰褐色的测灵碑,表面刻着几道裂纹,像是多年未修。风从山口吹进来,卷起尘土,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族中子弟按序排列,一个个上前把手按在碑上。有人光芒一闪即灭,被旁边的执事低声记下名字;有人引出三尺青光,立刻引来一阵低语。
江昭昭站在人群最后。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短衫,袖口磨了边,脚上的布鞋也有些裂口。她没敢抬头看别人的脸,只盯着自己的影子。太阳慢慢爬高,影子一点点缩到脚下。她知道,这一关过了,往后还能喘口气;过不了,就得去扫院子、挑水、喂猪,再长大些,可能就被配个小厮,一辈子困在这江府里。
前面一个女孩测完,结果是废灵根。她当场哭了出来,被家人拽着肩膀拖下去。人群里传来几声冷笑。有人说:“旁支就是旁支,血脉不纯,还想修仙?”另一个声音接道:“等会儿那个江昭昭上来,我看也不用测了,直接划奴籍得了。”话音刚落,周围响起几声附和。
江昭昭听见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下一个,江昭昭。”执事念了名字。
她往前走。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侧目,有人撇嘴,还有人故意咳嗽两声。她走到石台前,仰头看向金丹长老。那人一身青袍,腰间挂着玉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年纪不小,眉心有道竖纹,眼神冷得像井水。
“把手放上去。”他说。
江昭昭点头,伸手按在测灵碑上。
石头冰凉。
一瞬间,她眼前一黑,随即又亮。不是阳光刺眼,而是她的眼睛突然发热,视线里多了点东西——金丹长老身后,浮出一片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扭曲变形,像火舌舔着人的脸,又像有个人影跪在地上哭喊。她看得不太清,但能感觉到一股灼热扑面而来,耳边似乎有声音在叫“师兄救我”。
她眨了眨眼,想甩掉这画面。可那影子还在,越来越清晰。她看见金丹长老站在一处悬崖边,四周雾气弥漫,他双手掐住一个同门模样的人脖子,嘴里说着“你该死”,而对方的脸,正是刚才幻象里的那张。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她脱口而出:“长老,三日后您需防心绪失控,莫近炼心崖。”
话音落下,全场静了。
连风都好像停了。
金丹长老转头盯住她。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脸色变了。他没说话,但整个人的气息骤然压了下来。江昭昭觉得胸口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你说什么?”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江昭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本不想说的,可那画面太真实,她以为只是提醒一句。现在她明白了,这话不该讲。
她低头:“弟子……不知为何,忽然看到一些景象,一时失言,请长老恕罪。”
“失言?”金丹长老冷笑,“小小庶女,修为全无,竟敢窥探长辈心事?还说什么心魔劫?你是想咒我走火入魔?”
“我没有……”
“闭嘴!”他怒喝一声,抬手就是一掌拍出。
掌风未至,威压先到。江昭昭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直冲经脉,只要落下,她的灵根就会碎,从此再不能修行。她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台下有人小声说:“活该,谁让她多嘴。”
也有人说:“这下完了,得罪金丹期修士,不死也得废。”
就在掌力即将击中她的一刹那,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金光从云层中劈下,照得整个演武场雪亮。所有人抬头,只见一只巨鹤从天而降,双翼展开足有十丈宽,羽翼扫过之处,气流翻滚。它落在石台边上,长鸣一声,震得地面微颤。
鹤背上站着一人。
白袍,银发,身形挺拔。他跳下鹤背,脚步落地无声。众人看清来人面容,倒吸一口冷气。
“是……是玄天宗的老祖云鹤真人!”
金丹长老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煞白。他猛地收回掌力,转身就要跪下。可云鹤真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江昭昭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
江昭昭抬头迎上去。她不知道这是谁,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恶意。相反,他看着她的眼睛时,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
江昭昭犹豫了一下:“我看见……那位长老站在悬崖边,好像在杀一个同门,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幻象。”
云鹤真人点点头,转头看向金丹长老:“三日后,炼心崖,心魔劫起。你若不信,可自行验证。”
金丹长老浑身一抖,额头冒出冷汗。
云鹤真人不再理他。他抬起手,轻轻拂过江昭昭的眼皮。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微光一闪而逝。
“此女灵瞳可窥天机,当为吾关门弟子。”他说。
全场哗然。
江昭昭愣住了。
“从今往后,她是我玄天宗的人。”云鹤真人袖袍一卷,江昭昭便离地而起,落在他身侧。他再不多言,转身踏上鹤背。巨鹤展翅,腾空而起。
风呼啸而过。
江昭昭低头看去,演武场上的人越来越小。她看见金丹长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见执事们慌乱奔走;看见族人们仰头望着天空,脸上写满震惊与不甘。
她没说话。
云鹤真人坐在前方,背影笔直。阳光照在他白袍上,泛出淡淡金光。
巨鹤飞得很快,穿云破雾。下方山河掠过,城镇、河流、密林一一闪过。江昭昭紧紧抓住衣角,手心出汗。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清楚一点——她离开了江家。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轻贱的庶女了。
至少现在不是。
风很大,吹得她脸颊发凉。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前方云海翻涌,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山门立于云端,九重殿宇层层叠叠,钟声悠远。
那就是玄天宗。
她要去的地方。
云鹤真人终于开口:“你不怕?”
江昭昭摇头:“怕也没用。”
云鹤真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巨鹤继续前行。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江昭昭望着远处的山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