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曲崽的牙齿快要嵌进肉蜢骨头里的时候,那只该死的肉蜢忽然猛地蹬了几下腿。
六只细细长长的腿在空中乱蹬乱踹,关节处还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那力道越来越弱,蹬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像是一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具,动作渐渐迟缓、凝滞。
没过几秒,它便彻底僵住了,再也没有了一丝动静,连触角都停止了晃动,蔫蔫地垂了下来。
曲崽能清晰地感觉到,嘴里的挣扎感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肉蜢冰冷僵硬的躯体,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绿色腥臭,像是一块腐烂的海绵塞在它的嘴里,又苦又涩,怎么都咽不干净。
它试着微微松了松嘴,想把这只讨厌的肉蜢吐出去。
可刚才太过用力、太过紧张,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尤其是嘴巴的关节,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僵硬得动弹不得,上下喙死死地嵌在肉蜢的前肢上,怎么也松不开。
那前肢已经被它咬得变了形,绿色的汁液从伤口处渗出来,糊在它的喙上,黏糊糊的,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胶水。
曲崽急得轻轻扭动了一下脑袋,试图挣脱。
可越是用力,关节处就越僵硬,还传来一阵淡淡的酸痛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骨头的缝隙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
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提醒它——你还在咬着那个恶心的东西,快点松开,快点松开!
“不行,必须松开!”
曲崽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它可不想一直叼着这只又臭又恶心的肉蜢,更何况它还要去找水源和食物,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一只死虫子满草丛跑吧?
心一横,曲崽不再犹豫。
一边用一只前爪用力地扒拉着自己的喙,指尖的小爪子轻轻抠着喙的边缘,指甲嵌进喙和肉蜢前肢之间的缝隙里,试图撬开僵硬的嘴巴。
一边使劲甩动着小脑袋,脑袋左右摇晃,带着嘴里的肉蜢一起晃动,力道一次比一次大,像是一只咬住了猎物不肯松口的小狗,拼命地甩来甩去。
那肉蜢的尸体被它甩得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残破的前肢在空气中晃来晃去,绿色的汁液四溅,落在周围的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微声响。
“嗤啦”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随着曲崽猛地一甩头,那只已经僵硬的肉蜢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关节脱落的那种干净的分离,而是硬扯出来的撕裂。
原本紧紧咬着的前肢瞬间从身体上脱离,断口处参差不齐,还连着几根细细的、像是筋一样的东西,被曲崽甩到了一旁的草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的声响。
肉蜢的胸腔被撕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里面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黏糊糊的,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生命的余温。
那些内脏的颜色浑浊而暗淡,有灰绿色的、有暗黄色的、还有深褐色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带着一股比之前更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肉眼看到——像是一团绿色的雾气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直直地扑向曲崽的脸。
曲崽看得喉咙里又是一阵翻涌,胃酸涌到了嗓子眼,又苦又涩,差点把刚才憋在心里的呕吐感全部爆发出来。
它甚至能尝到那股酸味,混着嘴里残留的绿色汁液,说不出的恶心。
它赶紧低下头,在旁边的草叶和湿润的泥土上反复蹭着自己的喙。
一下,又一下,动作急切而用力,像是要把那层恶心的味道从骨头上刮下来。
草叶的粗糙感蹭得喙微微发疼,边缘的细齿刮过喙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泥土的潮湿气息也掩盖不住那股残留的异味,反而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味道,像是泥巴和臭鸡蛋的混合物。
曲崽蹭得越来越用力,脑袋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土里。
泥土的凉意透过喙传到它的神经末梢,稍微缓解了一些那股火辣辣的恶心感。
它可是一只爱干净的小乌龟。
平时在嘛嘛家里的时候,每天都要泡在清水里,嘛嘛还会用软软的毛巾帮它擦壳,把每一道纹路都擦得干干净净。
现在它嘴上糊着虫子汁液,爪子上沾着泥巴,背上还溅了一身绿色的腥臭液体,整只龟灰头土脸的,要是被嘛嘛看见了,肯定要心疼得直皱眉,一边给它洗澡一边念叨:“崽崽啊,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啦?谁欺负你啦?快告诉嘛嘛。”
曲崽越想越委屈,鼻子里酸酸的,差点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但不行,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嘛嘛又不在,哭了只会让自己更难过,还会浪费身体里的水分。
它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曲崽,你是最棒的,你不能哭,你要坚强,你要找到水源,你要找到吃的,你要活下去,你要找到嘛嘛!
它狠狠地在泥土上又蹭了几下,直到喙上干干净净,没有了丝毫黏腻感,连爪缝里的泥巴都蹭掉了一大半,才停下动作,微微喘着气。
它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小的脑袋牵扯着四肢,连呼吸时锁骨和腹部的薄膜都跟着一起一伏,像是一面小小的鼓在轻轻地跳动。
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和厌恶,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还没有完全从梦里的恐惧中抽离出来。
缓过神来,曲崽想起自己的初衷——找水源和食物。
它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然后抬起头,抽动了一下鼻子,捕捉着空气中微弱的水汽气息。
那股淡淡的湿润感,是它寻找水源的唯一线索,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某个看不见的远方飘来,牵引着它的方向。
它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余悸,伸出前爪,准备继续顺着那股微弱的水汽,在茂密的草丛里穿行。
它告诉自己,哪怕再危险,也不能饿着肚子,更不能放弃寻找回家的路。
嘛嘛在等着它呢,它可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
可就在它刚抬起爪子,爪尖刚刚离开地面,准备迈步的时候,一股奇怪的气味忽然飘进了它的鼻子里。
那气味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那么突然地、突兀地出现在了它的鼻腔里。
它很特别,淡淡的,却带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像是一缕清甜,又像是一丝醇厚,像是嘛嘛偶尔会吃的红糖糍粑的味道,又像是某种熟透了的果实的甜香,闻一下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和刚才肉蜢的腥臭、草叶的青涩、泥土的腥气都不一样,那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没有掺杂任何杂质的气味,浓烈得像是实质化了一样,瞬间就盖过了刚才撕咬肉蜢时残留的恶心绿色汁液的味道。
它像一把利刃,干净利落地斩断了那股腥臭的缠绕,钻进曲崽的鼻腔里,顺着鼻腔蔓延到全身,从喉咙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从四肢到尾巴尖,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这股异香唤醒了,微微颤栗着,像是在欢呼,像是在雀跃。
曲崽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静止了。
曲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鼻尖快速地抽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小兽,本能地进入了高度警觉的状态。
它一遍又一遍地捕捉着那股奇特的香气,贪婪地、不知餍足地嗅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那股香气,每一次吸气都让它更加确定——它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它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瞳孔微微放大,黑色的眼仁里倒映着四周的草叶,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鼻尖上,集中在那股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异香上。
刚才的慌乱和厌恶,瞬间被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渴望取代,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炭火上,不是熄灭,而是激起了更多的烟雾和蒸汽。
连肚子的饥饿感,都仿佛被这股香气放大了好几倍,从隐隐约约的“咕咕”声变成了翻江倒海的嚎叫,胃壁像是在互相摩擦,每一次蠕动都像是在提醒它——饿了,饿了,好饿啊,快找东西吃!
顺着气味的方向望去,曲崽的目光缓缓移动,越过草叶,越过泥土,越过被甩在一旁的肉蜢残肢,最后落在了刚才被自己撕开、丢在一旁的肉蜢身上。
那股诱人的异香,竟然是从那只死去的、破碎的、浑身散发着腥臭的肉蜢的胸腔里散发出来的。
曲崽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又仔细地闻了闻。
没错,就是那里。
那股让人浑身颤栗的异香,就是从肉蜢暴露在空气中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腥臭的胸腔里飘出来的。
一个散发着腥臭的东西,怎么会同时散发出这么诱人的香气?
这太矛盾了,太不合理了,像是冰与火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地方,像是黑夜和白天在同一个时刻降临。
曲崽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但它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它的四肢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迈步了。
曲崽小心翼翼地迈着小步子,慢慢靠近那只被撕开的肉蜢。
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轻,爪尖落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在靠近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一不小心把它吓跑了。
越靠近,那股异香就越浓烈,从淡淡的变成了浓郁的,从若隐若现变成了铺天盖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肉蜢的胸腔里伸出来,轻轻地、却又坚定地牵引着它,让它无法抗拒,也不想抗拒。
它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那股香气勾住了,轻飘飘的,像是要飞出身体之外。
它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肉蜢暴露的胸腔,借着透过草叶的细碎光斑,阳光在肉蜢的尸体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肉蜢的胸腔内部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里面的器官,那些器官灰蒙蒙的、黏糊糊的,像是泡在污水里的海绵,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但在那一团黏糊糊的内脏中间,有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它呈淡淡的粉色,像是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宝石,被黏糊糊的内脏包裹着,却依然顽强地散发着与周围腥臭截然不同的诱人香气。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颗被遗落在污泥里的珍宝,等待着有缘人的发现。
这股异香越来越强烈,像是被曲崽的目光点燃了一样,变得更加浓郁、更加诱人。
它钻进曲崽的脑海里,像是某种古老的、来自血液深处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不像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直接的、无法拒绝的指令:吃,吃,吃掉它!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像是一面鼓在它的脑海里被敲响,“咚咚咚”地震动着它的每一根神经。
它压过了曲崽所有的理智,也压过了它对肉蜢的厌恶和恐惧——那些在几分钟前还让它浑身发抖的东西,此刻像是被一层薄纱盖住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曲崽的喉咙忍不住动了动,“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那声音在安静的草丛里显得格外响亮。
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一波接着一波,汹涌澎湃,瞬间淹没了它,让它浑身都没了力气。
四肢软绵绵的,像是被泡软了的面条,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如果不是那股异香还在牵引着它,它可能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在了它的脑海里——吃掉那颗心脏,填满空荡荡的肚子,现在,立刻,马上!
它不由自主地往前爬了一小步,然后又是一小步,身体微微压低,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科动物,每一步都充满了试探和警觉。
它小心翼翼地抻长脖子,脑袋往前伸,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那颗散发着异香的心脏会突然长出翅膀飞走。
它伸出小小的前爪,指尖的小爪子轻轻勾动着,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朵娇嫩的花。
它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小小的肉蜢心脏从黏糊糊的内脏里勾了出来,爪尖碰到心脏的瞬间,一股温热透过指尖传到它的身体里,让它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它把心脏放在一片干净的草叶上,那片草叶宽大而厚实,像一个小小的盘子,稳稳地托着那颗珍宝。
心脏小小的,只有曲崽的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圆滚滚的,还带着一丝余温——那是肉蜢残留的生命温度,在它死后还没有完全消散。
表面黏糊糊的,裹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黏液,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泽,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恶心,但它依然散发着浓郁的异香,那种香气和它丑陋的外表完全不匹配,像是灰扑扑的包裹里藏着一件绝世珍宝。
那香气飘进曲崽的鼻子里,让它忍不住眯起眼睛,瞳孔里映着那颗小小的心脏,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心脏。
先是犹豫的、试探的触碰,鼻尖碰到黏糊糊的表面,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颗被裹了糖浆的小珠子。
异香更加浓烈了,像是被它的体温加热了一样,从心脏的表面蒸腾而起,直直地钻进鼻腔里,顺着鼻腔蔓延到喉咙,再顺着喉咙蔓延到肺里,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是害怕的哆嗦,而是那种被极致的香气冲击时、身体本能地产生的战栗。
那个哆嗦从鼻尖开始,传到脑袋,传到脖子,传到后背,传到尾巴尖,像是一阵微弱的电流穿过它的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轻轻地颤抖。
曲崽皱了皱鼻子,小小的鼻头皱成一团,眼神里满是疑惑。
这只肉蜢的汁液那么臭,身上的气味那么难闻,为什么它的心脏会这么香?
这也太不合理了。
它想起嘛嘛平时喂它吃的鸡心和鸭心,也是小小的,滑滑的,散发着淡淡的肉香。
嘛嘛说过,那些东西很有营养,可以吃,还能让它长得更结实,壳也会变得更硬。
每次嘛嘛喂它吃鸡心的时候,都会先把鸡心切成小小的一块一块,用温水泡一泡,再递到它嘴边,笑眯眯地看着它一口一口地吃掉,还会摸摸它的脑袋说“崽崽真乖,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那这只肉蜢的心脏,是不是也可以吃?
它长得和鸡心鸭心差不多,都是小小的、圆滚滚的,也都是心脏。
嘛嘛说心脏是可以吃的,那它应该也可以吃吧?
曲崽犹豫了,心里像是有一杆秤,左边放着嘛嘛的话和肚子的饥饿,右边放着肉蜢的恶心和刚才被咬的疼痛。
它想起刚才肉蜢撕咬自己的画面,那对锋利的颚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朝它的脖子扑过来,擦着皮肤划过去的时候,那股尖锐的刺痛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它又想起那股令人作呕的绿色汁液,又苦又涩,黏糊糊地糊在它的喙上,怎么都蹭不干净,那股味道像是刻在了它的记忆里,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犯恶心。
那一瞬间的恐惧和疼痛,像是烙铁一样烙在了它的心里,让它对这只肉蜢的一切都充满了本能的抗拒。
可那股异香实在太诱人了,像是恶魔的低语,又像是天使的召唤,一遍又一遍地在它的耳边回响,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尝尝那颗心脏的味道。
肚子的饥饿感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咕咕”的叫声,都像是在敲响警钟,提醒着它——你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再不吃东西,你可能连寻找水源和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会越来越虚弱,四肢会越来越软,脑袋会越来越昏,最后倒在这片草丛里,再也爬不起来,再也见不到嘛嘛。
不,不行,它不能这样,它不能就这样放弃。
“呼——”曲崽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它的肺里涌出来,穿过喉咙,穿过嘴巴,穿过鼻尖,变成一团小小的、无形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它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一边是对未知食物的抗拒,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所有陌生事物的本能恐惧。
一边是难以忍受的饥饿和灵魂深处的渴望,是那种从血液里冒出来的、无法压制的最原始的冲动。
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草叶的影子在它身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久到风把那股异香吹散了一些又重新聚拢。
它想起嘛嘛经常对它说的话,那些话像是刻在了它的心里,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曲崽,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就跟着直觉走。直觉就是王道,它会帮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你的身体比你聪明得多,它会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所以崽崽啊,不要想太多,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
是啊,嘛嘛说的没错,嘛嘛从来不会骗它。
现在它这么饿,饿到感觉自己的胃都快变成一块干瘪的抹布了。
这颗心脏又这么香,香到它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流口水。
直觉告诉它,这东西可以吃。
不是应该可以吃,而是就是可以吃,肯定可以吃,没错,可以吃。
就吃一次,就一次。
曲崽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像是在对自己发一个庄严的誓。
只要这一次,只要能填饱肚子,有力气寻找水源和回家的路,吃一次应该没关系。
它又不是天天都吃这个,它只是现在太饿了,没办法才吃的,这不是它的错,这是生存的需要,嘛嘛会理解的,嘛嘛肯定会说“崽崽做得对,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回家呢”。
曲崽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像是在给自己的决定涂上一层保护色。
它不再犹豫,眼神里的游离和挣扎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几乎是狂热的渴望。
它再次低下头,看着草叶上那颗小小的、散发着异香的心脏,瞳孔里倒映着那颗粉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目光灼热得像是要把那颗心脏烤熟。
它微微张开嘴巴,嘴巴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刚才绿色汁液的味道,但没有关系,这颗心脏会盖过那个味道,一定会盖过那个味道。
它把嘴巴对准那颗心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是无声的呜咽,然后猛地咬了下去——“嗷呜!”
那声音从它的喉咙里挤出来,小小的,闷闷的,却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响亮,像是在为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宣布——我要吃了你,肉蜢,我要把你吃掉,连本带利地吃掉!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鲜香在舌尖炸开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弥漫,而是像一颗小小的炸弹在嘴里爆炸,香味的碎片四溅,填满了嘴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丝毫的腥臭,没有丝毫的苦涩,只有醇厚的、浓烈的、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鲜香。
那种鲜香和嘛嘛喂它的鸡心鸭心完全不一样,鸡心鸭心的味道是淡淡的、温和的,像是春天的微风。
而肉蜢心脏的味道是浓烈的、狂野的,像是夏天的暴风雨,猛烈而直接,不讲道理地席卷了一切。
那鲜香顺着舌尖蔓延到喉咙,顺着喉咙蔓延到食道,顺着食道蔓延到五脏六腑,像是有一条温热的河流从嘴巴一直流到了肚子里,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泛起一阵暖意。
所有的饥饿感,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龟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甘泉。
它细细地嚼着,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的,下颌骨有节奏地开合着,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它把那颗小小的心脏嚼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想浪费,舌头在嘴巴里翻来翻去,把每一滴汁液都搜刮得干干净净。
鲜香的汁液在嘴里回荡,像是一首优美的乐曲在它的味蕾上奏响,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让它忍不住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神情。
那种满足不仅仅是肚子被填满的满足,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像是灵魂被抚慰了的满足。
嚼了几口,曲崽猛地一抻脖子,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做了一个翻滚的动作,“咕叽”一声,把嚼碎的心脏咽了下去。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却很清晰,像是一块小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
温热的鲜香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像是一条温顺的小蛇,慢悠悠地、懒洋洋地爬进了它的胃里。
瞬间,空荡荡的胃被填满了,不是那种撑到涨的填满,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暖的、让人浑身都放松下来的充实感。
一股久违的饱腹感袭来,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从体内抱住了它,让它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放松了下来。
之前紧绷的肌肉,像是被解开了绳索一样,一块一块地松弛了,软绵绵的,很舒服。
它抬起头,抽动了一下鼻子,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异香,像是那场盛宴的余韵,在风中缓缓飘散。
它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心里暗暗想着:原来,这只讨厌的肉蜢,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早知道它的心脏这么好吃,刚才就不那么嫌弃它了。
不过它咬我这件事还是不能原谅的,一颗心脏就算赔罪好了,两清了。
缓过神来,曲崽又在草叶上蹭了蹭嘴巴,把嘴角残留的鲜香和黏腻感蹭干净。
这一次蹭得很从容,不急不慢,把嘴角、喙的边缘、甚至连下巴都仔仔细细地蹭了一遍,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蹭完之后,它的眼神也变得清明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和惊恐,而是多了一丝沉稳和坚定。
那颗小小的心脏,不仅填满了它的肚子,也像是给它的心里注入了一股力量,让它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不就是一只肉蜢吗?它打赢了。
不就是一片陌生的草丛吗?它穿过去了。
不就是找水源吗?它一定能找到。
它想起自己还要寻找水源,于是定了定神,再次抽动鼻子,捕捉着空气中微弱的水汽气息。
那股湿润感还在,从某个方向隐隐约约地飘来,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它的鼻子往前走。
它定了定方向,确认了一下,然后迈开小小的步子,继续在茂密的草丛里穿行。
这一次,它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每一下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身上也多了一丝力气,四肢不再软绵绵的,而是充满了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燃烧,给它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它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曲崽,你可以的,你是最棒的,你一定要找到水源,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到嘛嘛,回到那个温暖的家。
嘛嘛在等你呢,你可不能让她失望。
它迈着小小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朝着那股微弱的水汽的方向,朝着未知的前方,朝着回家的路。
草叶在它头顶摇晃,阳光在它背上跳跃,风在它耳边低语,像是在为它送行,又像是在为它加油。
曲崽小小的身影在草丛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它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
它不再是一只只会害怕和迷茫的小乌龟,它是一只吃过肉蜢心脏的、战胜了恐惧的、正在成长的、勇敢的小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