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深处,书房的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灯烛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沐柳靠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无声地划过面前摊开的、墨迹犹新的册页。
良久,沐柳缓缓合上册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那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沉凝的冷意。
“陛下曾言,东竭道的矿税相比于江南,不过九牛一毛。”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今亲眼得见,方知……陛下所言,实乃至理。东竭道被刮地三尺,两年所出,不过五十万两。瞧瞧这江南道的分账……”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册子封皮上重重一叩:
“区区一府之地,一年所‘分’之数,怕就不止于此了。真是……厉害得很啊。”
“是。”沐盛低声应和,语气沉重,“这数目……触目惊心。”
“沐相!”吴灿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抱拳,“账本既已到手,江南那几个刺头也捏在了咱们掌心!证据确凿,还等什么?末将请命,这就去拿了高成器,与他摊牌!”
“摊牌,自然是要摊的。”沐柳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唇角却缓缓弯起一抹奇异的、近乎愉悦的弧度,“不过在此之前,本相还得……再演一出戏。”
“演戏?”吴灿与沐盛同时一愣,疑惑地看向她。
“嗯。”沐柳颔首,笑意更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去通知江南道各位大人,即刻前来行辕。本相有要事,需当面训示。”
她转向吴灿,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晚膳添个菜:“吴都尉,另外,去寻几只肥鸡来,杀了,取些新鲜鸡血备用。要快。”
“鸡……鸡血?”吴灿浓眉拧紧,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与沐盛一同躬身:“遵命!”
行辕外,天色有些阴沉。
以高成器为首,十余名江南道有头有脸的官员聚在辕门前,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却无人敢高声交谈,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高大人,”长史吴敏之挨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沐相突然急召我等前来‘训话’……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高成器面色沉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待会儿进去,都给我把皮绷紧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打死也不能吐口,心里得有杆秤。记住,一根绳上的蚂蚱,飞不了我,也蹦不了你们。”
“下官明白。”
正惶惑间,辕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喝。
“让开!快让开!”
只见一队神情紧张的护卫,簇拥着一个挎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者,从门内疾步冲出,径直朝着行辕深处奔去。那老者官靴袍角沾着尘泥,显是匆忙被唤来,一路未曾停歇。
“是刘大夫?”有人认出了那老者的身份,低呼出声。
“高大人,这……”吴敏之看向高成器,眼中疑惑更甚。
高成器心头也是重重一跳。沐相突然抱恙?可若是身体不适,又何必将他们这许多人召来训话?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寻常议事。
众人心下更是忐忑,各自沉默,只有不安的目光在辕门与同僚脸上来回逡巡。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方才那队护卫中领头的一人复又走出辕门:“高刺史,沐相有请,请您入内叙话。”
高成器定了定神,整了整袍袖,跟着那护卫步入行辕。
厅内,沐柳正背对着门,立在窗前。
高成器连忙躬身:“下官拜见沐相。”
“高大人来了。”沐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高成器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觑着沐柳神色,试探道:“沐相,方才下官等在辕门外,见刘大夫行色匆匆被唤入……可是沐相玉体欠安?若有微恙,还望千万保重。”
“哎……”沐柳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本相无碍。只是有些事,实在令人心烦。”
“沐相为何事烦忧?下官可否为您分忧?”
“烦心之事,一桩接着一桩。”沐柳摇头,“先前行辕库房失窃,募捐的官银不翼而飞。昨日夜里,‘造秀’钱庄之内,竟又潜入了刺客!”
“刺客?!”高成器心头剧震,失声道,“‘造秀’?那……那目标是?”
“是杜律,杜掌柜。”沐柳的叹息更重,“身中数剑,伤口极深,血流了一地。若非当值的护卫警觉,发现得早,及时呼救驱赶,此刻……杜掌柜怕是已遭不测了。”
高成器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杜律被刺?在钦差卫队重重看守的“造秀”钱庄内?
这绝不是他下的令。吴敏之等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更没这个本事在此时此地动手灭口。那会是谁?谁有这般能耐,又为何要杀杜律?
“杜掌柜他……如今?”高成器声音有些发干。
“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沐柳站起身,示意高成器跟上,“说是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如今……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她引着高成器走出偏厅,来到相邻的一间厢房外。房门虚掩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草苦涩的味道,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沐柳轻轻推开门。
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床榻上,杜律面无血色地躺着,双眼紧闭,唇色灰白。裸露出的肩颈、手臂处,缠满了厚厚的、隐隐渗出血渍的绷带。
仅仅一眼,高成器便觉得心头骇然。
“刘大夫,”沐柳低声唤道。
一直守在床边、凝神诊脉的刘大夫闻声起身,走到沐柳面前,躬身行礼,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回禀沐相,杜掌柜脉象浮滑紊乱,气血两亏,邪热内蕴。老朽已尽力施救,然伤势实在太重……如今只能以参汤吊住元气,辅以清热止血之剂,能否熬过今夜,尚在两可之间。”
沐柳沉默片刻,缓缓道:“有劳大夫,务必尽心。”
沐柳转身,看向面色发白的高成器,语气恢复了平静:“高大人,本相原本听闻,杜掌柜手中似乎握有几分暗账,记载着江南某些官员不甚光彩的勾当。故而将其暂留,本欲细查。谁料,竟横生如此枝节。”
“沐相!”高成器慌忙拱手,背上已沁出冷汗,“此等狂徒竟敢在钦差驻跸之地行凶,刺杀重要人证,实乃无法无天!此案发生在江南地界,下官身为刺史,守土有责,缉凶安民,义不容辞!
“你自然有责任。”沐柳的目光如冰锥,刺在高成器脸上,“可看守‘造秀’、护卫人证,乃钦差卫队职责所在。如今出了这等纰漏,本相……亦有失察之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下,码头兴建与认捐催缴两桩大事,已让本相分身乏术,难以亲理此案。这追查刺客、安抚地方之事,恐怕……还需高大人多多费心。”
高成器心头一凛,连忙道:“下官职责所在,定当竭尽全力,早日擒获凶徒!”
“嗯。”沐柳微微颔首,不再看他,只道,“本相今日召诸位大人前来,正为此事。高大人先请回吧,唤下一位进来。”
高成器如蒙大赦,只觉得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刚退出偏厅不久,一名侍卫便入内禀报:“沐相,李茹奉李参军到了。”
“让他进来。”
李茹奉忐忑不安地走进偏厅,尚未站定,便见沐柳面罩寒霜,目光如电般射来,心中顿时一沉。
“李参军!”沐柳开口,字字如铁石相撞,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江南素来被陛下誉为‘人杰地灵’之邦,物阜民丰,文教昌盛。可自本相奉旨南下以来,所见为何?行辕官银失窃,至今杳无踪迹;‘造秀’钱庄掌柜,竟在重重护卫之下险遭刺杀,命悬一线!你这参军,平日里是如何辅佐高刺史,治理地方,绥靖治安的?!”
李茹奉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沐相息怒!下官……下官失职!罪该万死!”
“本相此刻不要你认罪!”沐柳猛地一拍案几,,“本相要的是凶手!要的是太平!给你三日,三日之内,若不能将此案元凶首恶缉拿归案,给本相、给朝廷一个明白交代——”
她俯身:
“你就不必再来见本相了。自己上折子,去陛下面前,解释你这参军,究竟是如何当的!”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沐相重托!”李茹奉磕头如捣蒜。
“滚出去!”
李茹奉连滚爬退出偏厅,面对围上来探问的同僚,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接下来被唤入的盐道司运使,遭遇如出一辙。
“李运使!”沐柳面沉如水,“本相为筹措码头兴建,特命严员外郎统筹物资。所需盐斤,早有明文,着你盐道按期、足额供给。你却每每推诿拖延,言称‘有难处’!究竟是何难处,比陛下钦定的国策还要紧?莫非……你想抗旨不成?!”
盐道运使腿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沐相明鉴!下官万万不敢!实在是……实在是盐场近日确有……”
“本相不听解释!”沐柳厉声截断,“国策重于山!若因你盐道供给不力,延误了码头工期,致使本相在陛下面前无法交代……李运使,你这顶乌纱,也就戴到头了。岭南那边,倒还缺个管盐的巡检,你看如何?”
“沐相开恩!下官知错!下官回去立刻督办,绝不敢再延误分毫!”盐道运使吓得魂不附体,连连保证。
“出去!”
紧接着进来的布政司参议,同样未能幸免。
一个接一个,进去时心怀鬼胎,出来时失魂落魄。
直到,吴敏之被唤到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抱低头走进偏厅。
“吴大人来了。”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相反,沐柳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平和。
“下官……拜见沐相。”吴敏之忙躬身行礼,心下却惊疑不定。
“不必多礼。”沐柳抬手虚扶,语气温和,“方才严一飞严员外郎还向本相提及,码头筹建诸事,吴大人奔走协调,出力甚多,诸多繁杂关节,赖你之力方能疏通。吴大人实心用事,顾全大局,本相……甚是欣慰。”
吴敏之完全懵了,“沐相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他只能含糊应道。
“诶,怎能是谬赞?”沐柳笑意加深,走到他近前,“本相是真心话。码头之事,千头万绪,非有吴大人这般干练之才襄助不可。接下来诸多事宜,还需吴大人多多费心,鼎力配合。本相……在此先行谢过了。”
“下官惶恐!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吴敏之冷汗涔涔,连声音都有些发飘。
“好了,吴大人先去忙吧。”沐柳语气轻松。然而,就在吴敏之躬身准备退出时,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哦,本相送送吴大人。”
“万万不可!折煞下官了!”吴敏之骇得连连摆手。
沐柳却已不由分说,举步与他一同走向门口。她走得慢,吴敏之只得半步半步地陪着。穿过庭院,直至行辕二门处,沐柳方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伸出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吴大人,”她看着他惊疑不定的眼睛,微笑着,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继续努力。”
说罢,她不再停留,留下吴敏之一人僵立在原地。
辕门外,所有尚未被传唤、或已被训斥出来的官员,都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
然后,看着吴敏之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脸上混杂着茫然、惊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骤然被抛至风口浪尖的无措。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辕门前的空地。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呆立当场的吴敏之。
吴敏之……
为什么会是这般待遇?
他,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