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曲崽,是一只暗棕色偏黑的黑颈龟。
我的嘛嘛叫黛娜,她每天抱着我让我叫嘛嘛,我总是不解的疑惑望着她,她说:“崽崽是小龟崽嘛嘛是人,我把你当儿子养呢,嘛嘛是人对宠物自称的一种昵称,懂不懂?”我愣愣的瞪着大眼睛看着,我懂!嘛嘛说什么我都听得懂,可是我不会说话,无法回应嘛嘛!
镜子里我壳上的纹路像是被岁月磨过的刀刻墨痕,深一道浅一道,层层叠叠地铺在背上,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藏着一段说不出口的故事。颈侧那道标志性的黑纹,是我身上最显眼的标记,也是嘛嘛总爱轻轻抚摸的地方——她说过,那道纹路像一笔写意的墨痕,好看极了。
我的生活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到有些乏味。每天待在嘛嘛为我准备的玻璃水池里,晒晒太阳,啃啃新鲜的鱼虾,偶尔伸伸四肢,活动活动筋骨,再趴在晒台上发一会儿呆。看着嘛嘛在书桌前忙忙碌碌,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有时候她会突然笑起来,有时候又会皱着眉头叹口气。我不懂她在忙什么,但我知道,只要她在家,这个小小的空间就是温暖的、安稳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直到那个下着绵绵细雨的早晨,一切都被彻底改变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还缩在水池角落的晒台上打盹。说是打盹,其实更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迷糊状态——乌龟的睡眠向来很浅,一点点动静就能把我从梦里拽出来。我梦见了什么呢?好像是在一片很大的池塘里游泳,水很清,阳光很暖,嘛嘛就在岸边坐着,脚伸进水里,轻轻拨着水花。我朝她游过去,想要爬到她的膝盖上,可不管怎么游,都离她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轻微的动静。
我倏地睁开眼,乌拉拉黑豆大小的眼睛透过清澈的池水,看见嘛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她的脚步声比平时稍轻,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咚咚”声。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柔软家居服,浅灰色的,袖口有一朵小小的绣花,是她自己缝上去的。她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到窗边,随手拿起放在窗台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着。
她的头发还带着几分凌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没施粉黛,干干净净的,却有着一种淡淡的温柔。这是我看了无数次、却永远不会看腻的模样。阳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窗外的光线是那种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柔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原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先给我换一池干净的水,再喂我吃活虾。可是今天,有些不一样。她滑动手机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停了两三秒钟。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亮,是那种忽然发现了什么好东西时才会有的亮光,像是两颗小小的星星在瞳孔里闪了一下。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笑,连带着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喜。
我好奇地伸长脖子,努力把脑袋往水面凑了凑,想要看看手机屏幕上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她这么高兴。可距离太远,我的视力虽然比普通乌龟好一些,但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彩色光影,隐约能分辨出是一朵朵盛放的花,红的、粉的、紫的、白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花海。
嘛嘛低头看了看窗外。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着。细密的雨丝从天上飘下来,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而是很轻很轻的、像无数根柔软的银线,斜斜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雨丝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水痕,蜿蜒着往下流,像是透明的眼泪。远处的树木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然后滚落下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没有狂风暴雨的喧嚣,只有细雨沙沙的声响,温柔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又安静,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境。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有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大概是楼下院子里那株栀子花传来的。
“下雨天,花展应该没什么人吧?”嘛嘛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她的指尖又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大概是在查花展的位置或者开放时间。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是那种认真思索时才有的表情,嘴角却一直带着笑。
“刚好,这么美的雨景,配着鲜花,肯定特别出片。”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衣柜,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我趴在晒台上,看着她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很快换好了一身轻便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一条浅蓝色的长裙,都是很柔软的面料,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温柔。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浅紫色的胸前背带。那个背带我太熟悉了。
那是她专门给我亲手缝制的,用的是柔软又牢固的透气面料,边缘缝了一圈细细的棉布花边,背面还绣了一个小小的“崽”字。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做好,第一天裁布料,第二天缝制,第三天调整大小和松紧,中途被针扎了好几次手指,一边嘶嘶地吸着凉气一边继续缝。我那时候趴在桌上看着她,心想这个人类怎么这么傻,去店里买一个不就完了吗?可她偏不,她认为店里买的不够软,会勒到我。
每次带我出门,她都会把我塞进这个背带里,让我贴着她的胸口,既能感受到她的温度,又能看清周围的一切。背带的松紧永远刚刚好,不会勒得我喘不过气,也不会松到让我滑出来。她总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恰到好处,就好像她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照顾一只小乌龟一样。
很快,嘛嘛走到水池边,蹲下身来。
她的膝盖轻轻磕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探进水池里,手指穿过微凉的水,准确地找到了我所在的位置。我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凑了过去——我从来不会躲开她的手,一次都没有。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背甲,从那道最深的墨痕开始,顺着纹路一路摸到壳的边缘,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温度透过坚硬的壳,传到我的身体里,暖暖的,很安心。
“曲崽,带你去看花花好不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虽然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但她每次都会问,就好像我真的能回答一样。
“下雨天人少,我们安安静静地看,还能拍好看的照片。”
我听不懂她嘴里的“花展”和“拍照”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能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欢喜,也能看到她眼里的期待——那种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的光芒。
于是我慢悠悠地伸了伸四肢,活动了一下因为趴太久而有些僵硬的小爪子,又甩了甩尾巴,算是对她的回应。她果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心翼翼地把我从水池里抱了出来。
她的怀抱很柔软。
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是那种甜甜的奶香,和雨水的清冽气息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衬衫传到我的身上,比池水的温度高一些,却不会让人觉得热,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像是一个恒温的避风港。
她轻轻用毛巾擦了擦我壳上的水珠,动作很仔细,连甲缝里的水都不放过。那块毛巾也是专门给我用的,浅蓝色,软得像一团云。擦完之后,她把我放进胸前的背带里,调整好松紧,拉了拉带子确认牢固,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坐稳啦,我们出发咯。”
我被她抱在胸前,贴着她的心跳,能清晰地听到“咚咚咚”的声音,沉稳又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我都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嘛嘛在,因为她的心在跳,因为我还贴在她的胸口。
她背着一个小小的米老鼠皮包,黑色的,上面有一个经典的米奇头像,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这个包她用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换。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推开房门,走进了细雨里。
雨水落在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是那种嘈杂的噪音,而是一种很有韵律的白噪音,听着听着就会让人放松下来。偶尔有几滴调皮的雨丝从伞沿飘进来,落在我的背甲上,凉凉的,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背带里藏了藏。
嘛嘛感觉到我的动作,低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声,又用手拢了拢背带的口子,把我护得更严实了些。慢慢走到公交站。
站台下有几个人在避雨,都低着头,要么看手机,要么望着远方的雨景发呆,没有人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嘛嘛把雨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一大截,很快就被细雨打湿了一小块,浅色的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可她好像毫不在意,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只是低头看着我,轻声说:“再等等,公交车马上就来了。”我乖乖地待在背带里,瞪着乌溜溜大眼睛四处打量着。
看着雨丝落在地面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看着过往的车辆缓缓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串水花,像一串透明的珍珠。看着路边的小草在雨水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怎么也掉不下来。
一切都那么新鲜,又那么平常。没过多久,公交车来了。
车门缓缓打开,发出“嗤——”的一声气响。嘛嘛抱着我,弯腰走了上去,动作很小心,生怕弯腰的时候把我挤到。她投了币,硬币掉进钱箱里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然后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是车里的温度和外面的雨水相遇后凝结成的。嘛嘛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窗外的雨景变得清晰起来。公交车缓缓行驶着,穿过一条条街道,路边的房屋、树木、行人都像被按下了倒带键,慢慢向后退去。细雨依旧沙沙地下着,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意里,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勒了几笔。
我靠在嘛嘛的胸口,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和公交车的行驶声,还有窗外的雨声,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下来。呼吸声、行驶声、雨声,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重,小爪子不自觉地缩进了壳里,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就在我快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嘛嘛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曲崽,到啦,我们去看花咯。”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我从梦的边缘拽了回来。我慢悠悠地睁开眼,看到公交车已经停在了一个公园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春季花展”四个大字,字体是那种很优雅的行书,笔画流畅,像是书法家用毛笔一挥而就的。牌子的周围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鲜花,作为装饰,即使被雨水打湿,依旧开得格外鲜艳,红的红、粉的粉、紫的紫,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格外亮眼,像是谁在这个沉闷的下雨天里偷偷藏了一抹亮色。
嘛嘛撑着雨伞,抱着我走进公园。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那不是一种花的味道,而是很多种花混合在一起的气息——有玫瑰的浓郁,有百合的清甜,有雏菊的淡雅,还有雨后泥土的芬芳。这些气味和雨水的清冽混在一起,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再慢慢地吐出来。
公园里看花展的人果然很少。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影,都撑着雨伞,慢悠悠地走着,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打破了这份宁静。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的树丛里传来,清脆悦耳,像是在为这场雨中的花展伴奏。
嘛嘛带着我,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长着一些青青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滑,所以嘛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路两边的花坛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嘛嘛看花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快乐的光芒。
我们首先来到的是鸢尾区。
鸢尾花长得很漂亮,一片片狭长的叶子像碧绿的宝剑,挺拔地立在雨中,毫不弯曲,毫不妥协。嘛嘛停下脚步,拿出手机,对着鸢尾花拍了几张照片。她拍照的样子很认真,会先调整角度,再调整光线,有时候会蹲下来,有时候会踮起脚尖,找到最好的角度之后才会按下快门。她一边拍一边轻声说:“真好看,曲崽,你看这朵紫色的,是不是特别美?”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我,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指腹的温度透过龟壳传到我的神经末梢,痒痒的,很舒服。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朵紫色的鸢尾花确实很漂亮,花瓣上的水珠轻轻晃动,像是在眨眼睛,又像是一颗颗小小的水晶镶嵌在花瓣上。
我忍不住伸出小爪子,想要碰一碰那朵花。“别碰哦,会把花碰坏的。”嘛嘛轻轻按住了我的爪子,语气温柔但坚定。我缩回爪子,有些悻悻的,但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因为嘛嘛又带着我走向了下一片花区。
我们在鸢尾区待了一会儿,看够了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鸢尾花,又慢慢走到了绣球区。
绣球花长得完全不一样。
它们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圆圆的花球,有大有小,大的比嘛嘛的拳头还大,小的只有核桃那么点儿。颜色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还有渐变颜色的——从外圈的白慢慢过渡到内圈的粉,或者从浅蓝渐变到深紫,像是最厉害的画家也调不出来的颜色。
这些绣球花密密麻麻地开在枝头,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饱满圆润,每一朵小花都吸饱了水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团子,可爱极了。
嘛嘛蹲下身,凑近绣球花,轻轻闻了闻。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像是一只吃饱了小鱼干的猫。然后她又拿出手机拍了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只拍花,而是特意把我从背带里轻轻托出来一点,让我的脑袋露在外面,想要把我和绣球花一起拍进去。我乖乖地不动,任由她摆弄。
拍完绣球花,我们又接着往前走。接着是虞美人区。
虞美人和前面两种花又不一样。它的花瓣薄薄的,像一层蝉翼,拿在手里大概能透过花瓣看到手指。风一吹,花瓣就轻轻晃动,整朵花都在风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颜色也格外鲜艳,有红色的、粉色的、橙色的、白色的,一朵朵亭亭玉立地站在雨中,茎秆细长而挺拔,像是一群穿着彩裙的少女在雨中翩翩起舞。虞美人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它不像鸢尾那样端庄,也不像绣球那样圆润可爱,而是带着几分柔弱又倔强的美。柔弱的是它的花瓣,那么薄,那么轻,好像一阵大风就能把它们吹散;倔强的是它的姿态,即使雨打在花瓣上,即使风把它的茎秆吹弯了,它也会重新挺直,继续开着。
嘛嘛沿着虞美人丛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轻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洼,生怕惊扰了这些娇嫩的小花。她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照留念,还会跟我念叨几句:
“曲崽,你看这朵红色的虞美人,像不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雨里也开得这么艳,真厉害。”
“这朵白色的也好美,干干净净的,像个害羞的小姑娘。”
“哎呀,你看那朵花瓣上有水珠的,像不像在哭?好可怜又好可爱。”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其实我更在意的是,她的手指一直轻轻护着我,挡在背带的口子前面,生怕我被雨水打湿。她的手指很凉,因为一直撑着伞、拿着手机,露在雨里,凉得有些发红。可她完全没有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花上,都在我身上。逛完虞美人区,雨渐渐小了一些。
原来细密的雨丝变成了零星的雨滴,隔一会儿才飘下来一两滴,落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不像之前那样一直往脖子里钻。天空也亮了一些,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几缕淡淡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嘛嘛把雨伞收了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斜靠在肩上。她的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浅色的衬衫贴在皮肤上,看起来有些冷,但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大了。
她带着我,慢悠悠地漫步到了玫瑰区。这也是整个花展最热闹的地方——虽然人依旧不多,但比起其他区域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这里至少能看到七八个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花。
玫瑰花开得格外娇艳。
层层叠叠的花瓣,多的有几十片,少的也有十几片,每一片都饱满而有光泽,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绸做成的。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还有香槟色的、橘色的、深紫色的,整整齐齐地种在花坛里,一排一排的,像是一片小小的玫瑰花海。
每一朵玫瑰的花瓣上都沾着晶莹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每一朵花都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弥漫,不是鸢尾那种清淡的香,也不是绣球那种若有若无的香,而是很浓很浓的、带着一点点甜味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嘛嘛带着我,沿着玫瑰丛慢慢走着。
她一边看,一边拍照,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我也好奇地四处打量着,看着身边一朵朵娇艳的玫瑰,看着嘛嘛温柔的侧脸,看着雨水从花瓣上滑落的瞬间,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我想一直这样下去。和嘛嘛一起,看花,看雨,看每一个平平淡淡的日子。可是,就在这时候,嘛嘛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毫无征兆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手里的手机还举着,但手指已经停止了滑动。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一朵玫瑰,瞳孔微微放大,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
她甚至忘了呼吸。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忽然变快了——贴在她的胸口,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每一次心跳。之前一直是平稳的、有节奏的“咚咚咚”,像是一首舒缓的乐曲。可现在,那节奏乱了,快了很多,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让她这么惊讶。
然后我也愣住了。那是一朵和其他玫瑰完全不一样的花。
它的颜色不是红的,不是白的,不是粉的,不是任何一朵正常玫瑰该有的颜色——它是透明的,像一块纯净的玻璃,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是刺眼的亮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花瓣层层叠叠,和普通的玫瑰没什么区别,但每一片花瓣都是透明的,纹路清晰可见,从花瓣的边缘到中心,纹路由密变疏,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最透的纸上画出来的。就连茎秆和叶子也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茎秆里面细细的脉络,像是一幅精密的解剖图。
整朵花在雨后的微光里静静地绽放着,像是一件被遗落在凡间的艺术品。
“这是什么?”嘛嘛小声嘀咕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睛却亮得惊人。“难道是谁恶作剧,放了一朵玻璃玫瑰在这里?”
她带着我,慢慢走到那朵透明玫瑰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花瓣。
我能看到她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她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浓到几乎要溢出来。我后来才知道她当时感觉到了什么——那花瓣不是玻璃的冰凉,而是一种更冷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温度,像是冬天最深处的寒冰,冷到会让人手指发麻的那种。
可是,再仔细看,又能看到花瓣上细微的纹路,一根一根的,像是人体皮肤上的纹理。还有茎秆上那些细小的绒毛,白白的、软软的,在透明的底色上若隐若现。这分明是一朵真实的花,不是玻璃做的,不是冰雕的,而是一朵真正活着的、正在呼吸的花。
“居然是……活的?”
嘛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还有几分难以置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气声,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毕竟这么神奇的东西,若是被别人发现,说不定会被围观,甚至被损坏。
“是活着的,茎秆和叶子都是活的,太神奇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轻轻地、慢慢地捻住玫瑰的茎秆,手指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生怕把这娇嫩又神奇的花碰坏了。她的指尖因为碰到那冰冷的花茎而微微泛红,可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稳了一些。
在这一刻,在这个细雨初歇的公园角落里,在这个没有几个人注意到的地方,嘛嘛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寻常的、在她看来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她要用手机把这朵神奇的花拍下来。
在这个年代,遇到这样神奇的东西,第一时间当然是拍照发朋友圈。这是嘛嘛的习惯,遇到好看的、有趣的、神奇的东西,都会拍下来,分享给身边的人。她不是那种会把奇遇藏在心里的人,她相信美好的东西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轻轻捻着茎秆,把冰雕玫瑰微微倾斜,换了一个光线更好的角度。她又用另一只手指勾住背带,轻轻托着我,让我从背带里探出头来,凑到冰雕玫瑰旁边。
她要确保我和冰雕玫瑰都能入镜。
我是一只乌龟,我不懂什么是“构图”,什么是“光线”,什么是“角度”。但我知道,嘛嘛想要把我拍进去,想要留下我和这朵神奇的花同框的画面,想要记住这一刻。
她举着手机,对准了我们。
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欢喜和期待。雨后的微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风吹过,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那朵透明玫瑰的花瓣,花瓣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我乖乖地待在背带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镜头。然后我看了看身边的那朵冰雕玫瑰。
那刺骨的寒意,透过空气,一阵一阵地传到我的身上,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那寒意不像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会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像是要把灵魂都冻住的冷。我下意识地往嘛嘛的胸口贴了贴,想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温暖。
“咔嚓——”一声清脆的快门声,打破了公园的宁静。
那声快门声不大,但在那一刻,在雨后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声响中碎裂了。就在这一声快门声响起的瞬间,那朵透明的冰雕玫瑰忽然发出了耀眼的光。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而是强烈的、刺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芒,从花心深处迸发出来,瞬间吞没了整个花瓣、整个花茎、整朵花。那光芒是白色的,却又带着一抹奇异的淡蓝色,像是最寒冷的火焰在燃烧。
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那光芒中爆发出来,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抓住了我和嘛嘛。
那股力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冰雕玫瑰的刺骨寒意,有手机快门的清脆声响,有时空被撕裂的轰鸣,还有更多我无法辨认、无法理解的东西,全部搅在一起,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轻轻漂浮起来,背甲离开了嘛嘛的胸口,四肢离开了背带的包裹,整个龟都悬在了半空中。
耳边的声音在瞬间变得模糊。雨声、风声、远处的鸟叫声、嘛嘛的呼吸声,全都混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音,像是在水里听到的声音一样,朦朦胧胧的,隔着什么东西。
嘛嘛的惊呼声穿透了那片模糊的噪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曲崽!曲崽!”她在喊我。
我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抓住嘛嘛的手,想要抓住那朵冰雕玫瑰,想要抓住任何能让我停下来、不让我被卷走的东西。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在空中胡乱划拉着,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带着我往不知名的方向飘去。
我拼命地扭过头,看向嘛嘛。她的脸上满是惊慌和恐惧,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朵冰雕玫瑰发出的刺眼光芒。她伸出手,拼命地朝我伸过来,手指在我面前几寸的地方徒劳地抓着、捞着,嘴里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曲崽!曲崽!”可她的手,怎么也碰不到我。明明只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可那个距离却在不断地拉大——不是她退远了,也不是我飞远了,而是我们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空间撑开了,撑大了,撑到了她的手再也够不到我的地方。
那股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猛。
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从淡蓝色变成了纯白色,从纯白色变成了几乎能灼伤眼睛的金色,亮到我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那光芒透过我的眼皮,依然刺得我眼眶发酸,像是直视了太阳一样。
耳边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嘛嘛的喊声消失了,风的呼啸声消失了,那朵冰雕玫瑰碎裂的声音——如果它碎裂了的话——也消失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那股强大的力量,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裹挟着我,带着我在一片虚无中飞速穿梭。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空间的变换,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有身体。
我只是一只小小的黑颈龟。
在这个浩瀚的、混乱的、不可名状的力量面前,我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不知道这股力量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嘛嘛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
我只知道,在那个细雨绵绵的花展上,在那一声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在那个我从未想过会有任何意外发生的平凡早晨,我和嘛嘛被彻底分开了。
猝不及防。
毫无征兆。
干净利落得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没有了细雨落在皮肤上的微凉,没有了鲜花在风中摇曳的芬芳,没有了嘛嘛温暖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只剩下一片陌生的山林。
草木丛生,古木参天。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树,树干粗到十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只在缝隙里漏下几缕细碎的光线,落在地面上,像是一片片散落的金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非常多陌生的、让我本能地感到不安的气息。
我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凉凉的,湿湿的,贴在我的腹甲上。我的背甲上还残留着那朵冰雕玫瑰的寒意,那股冷像是烙在了骨头里,怎么都散不掉。胸口的背带已经不见了——大概是那股力量把它扯断了,或者是它在穿梭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刮掉了。
身边没有嘛嘛的身影,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这片山林,和我之前生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它充满了野性的、原始的、未经驯化的气息,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我抬头望了望天空。和之前那个下雨的早晨,完全不一样。像是两个世界。不对。应该就是两个世界。我知道,我和嘛嘛,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她嘴里可能说过的、只存在于小说和想象中的地方。
修仙异世界。
我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壳里藏了藏。我的心里满是迷茫和不安。我不知道嘛嘛在哪里。她是不是也被送到了这个地方?还是留在了原来的世界?她是不是安全?她有没有受伤?她会不会也在找我?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也许能。也许不能。我不想去想那个“不能”的可能。我会活下去。
在这片陌生的异世界里,努力地、用力地、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不为别的。只为有一天,能再见到嘛嘛。
能再贴着她的胸口,听到那声“咚咚咚”的心跳。
能再听她唤一声——“崽崽,来嘛嘛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