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镇国公府的飞檐翘角,吹得灯笼晃了三晃。凤昭然一脚踹开房门时,鞋底还沾着回府路上踩碎的瓦片渣。
“闭门!落锁!巡夜加一班!”她冲着廊下守着的家丁吼完,顺手抄起墙边长枪往院中一插,“谁再敢让外人翻我墙头,我就把他绑成粽子扔进护城河喂王八。”
谢令仪慢悠悠从东厢转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红纱灯,光照在她扇面上那三个字——“莫挨老子”。她站定,目光扫过屋顶瓦缝:“你猜他们今晚来不?”
“不来是傻子,来了也是傻子。”凤昭然解下软剑挂腰间,活动了下手腕,“皇上那点心思,比灶台上的蚂蚁还显眼。昨儿我摔他一盘虾饺,今儿就派人摸底细,当我不知道?”
谢令仪轻笑一声:“那你打算怎么招待这位‘不速之客’?请喝茶?还是直接拿他试新招式?”
“等他落地再说。”她眯眼看向屋脊,“反正我这院子,从来不缺练功的靶子。”
三更梆子刚敲过,一片瓦突然从西墙屋檐滚落,“啪”地砸在青石板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熄灯。
凤昭然翻身跃上房梁,像只盯准猎物的黑猫;谢令仪则缩身廊柱后,灯笼轻轻搁地,扇子却已握紧。月光洒下来,照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动作利落,落地无声——但踩断了第二片瓦。
“啧。”凤昭然低骂,“内务司的人越来越水,连‘踏云履’都踩不稳。”
黑衣人直奔主屋窗下,探手欲掀窗纸,忽觉头顶风动。他还未抬头,一道黑影已从天而降,软剑横扫脚踝,整个人被绊得扑街在地,啃了一口泥。
“哎哟!”凤昭然一膝盖压住他背心,反手拧臂,“抓到一只偷鸡的黄鼠狼!”
黑衣人闷哼一声,挣扎发力,却被她另一只手按住后颈,脑袋直接摁进土里。
“别动。”她冷笑,“再动一下,我就把你塞进猪圈当夜宵。”
谢令仪提灯走近,灯光一照那人脸:“哟,眼生得很,不像府里旧仆。”
“当然不是。”凤昭然扯下他面巾,“宫里来的吧?说,谁派你来的?查什么?”
黑衣人咬牙不语。
“装哑巴?”她抬脚踩他小腿,“我数三声。一——”
“……奉命行事。”
“二——”
“属下不知姓名,只知追踪异常之人。”
凤昭然歪头看向谢令仪:“听到了吗?‘异常之人’,说的就是我。”
谢令仪摇扇:“那你确实挺异常,抢皇帝吃的还能活着回来。”
“重点是他穿的鞋。”凤昭然一把拽下对方一只靴子,举高对着月光看底纹,“瞧见没?‘踏云履’,内务司三年才做十双,专供御前暗卫。你要是无名小卒,能穿这个?”
黑衣人瞳孔微缩。
“不说也行。”凤昭然拍拍手,招呼家丁拖出一根粗麻绳,“卸他腰带,绑起来。今晚没人走得了。”
家丁哆嗦着上前,刚碰到人,凤昭然又改口:“等等,别绑太紧,待会儿跳舞累出汗,勒着不舒服。”
“跳舞?”谢令仪扇子一顿。
“对啊。”她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既然不肯开口,那就用脚说话。听说你们暗卫个个学过西域踢踏舞?来一段助助兴。”
黑衣人脸色骤变:“你疯了!”
“我没疯。”她拎起剑鞘敲他膝盖,“是你主子派你来犯贱。现在,跳!”
中庭空地上,月光如洗。凤昭然搬了张椅子坐下,谢令仪立于廊下执扇观战。被绑双手的暗卫站在中央,手脚僵硬。
“左脚!”她一敲节拍。
那人笨拙抬起左腿。
“右脚!”
右腿跟着挪。
“转圈!”
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重来!”她猛敲剑鞘,“节奏呢?激情呢?你这是跳舞还是拉磨?”
谢令仪忍不住笑出声:“要不我给你打个拍子?”说着竟真用扇骨轻击栏杆,“哒、哒哒、哒——”
凤昭然跟着哼调:“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再来一遍!”
暗卫满脸羞愤,却不敢反抗,在两位女主的注视下被迫扭动身躯,脚步凌乱,姿态滑稽。他每跳一步,凤昭然就敲一下剑鞘,错一次罚一圈原地转。
四更天,鸡还没叫,他已经满头大汗,步伐踉跄,嘴里念叨:“我说……我说……是皇上派我来的……查您为何能预知毒食……”
“早说不就完了?”凤昭然懒洋洋靠椅背,“非逼我陪你跳通宵。”
“可我说了,回去也是死。”他喘着气,“不如跳死在这儿。”
谢令仪扇子一合:“那你不如跳快点,说不定还能赶在断气前升天。”
凤昭然忽然站起:“放他走。”
“啊?”家丁愣住。
“绑也绑了,跳也跳了,消息自然会传出去。”她收起剑鞘,“留着他,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暗卫难以置信地抬头。
“滚吧。”她一脚踹他屁股,“回去告诉你们皇上,下次想查我,不如亲自来问。别派些连舞步都不会的废物,丢人现眼。”
那人爬起身,灰头土脸翻墙而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天光渐亮,府中一名守夜小厮揉着眼睛出门解手,远远望见中庭一人独舞,手脚抽搐,节奏诡异,四周无人却咚咚作响,吓得裤子都没提好就往回跑,撞翻了廊下花盆。
“鬼!有鬼啊!”他缩在床上抖如筛糠,“镇国府夜里有个黑衣冤魂,专门跳舞赎罪!”
消息像烧开的水,一个早上就冒泡沸腾。街口卖包子的老妇边蒸馒头边念叨:“难怪昨夜听见咚咚响,原来是鬼在练舞。”隔壁茶摊立刻接话:“听说那鬼穿着官靴,跳的是西域舞,跳完还喊‘皇上饶命’!”
市井传言越传越邪乎,不出半日,整条朱雀街都在议论“镇国府夜有鬼舞”。
凤昭然坐在庭院石凳上啃烧饼,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嚼一边笑:“你说他回去敢不敢报‘属下被逼跳舞通宵’?”
谢令仪倚在廊柱旁,折扇轻摇,唇角含笑:“明日早朝,怕是有大臣要奏本驱邪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五更已过,晨雾未散。
一只麻雀落在屋檐,啄了啄残破的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