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宫墙，镇国公府的轿子已停在朱雀门外。谢令仪掀了轿帘一角，外头禁军列队森严，她轻哼一声：“昨儿还说‘赏十坛桂花酿’，今儿就派这么多眼睛盯着，皇帝的心思比糖葫芦上的糖浆还黏糊。”
凤昭然坐在她对面，腰间软剑横放在膝上，闻言冷笑：“他要是真想砍我脑袋，昨晚就不会让太监送来那件明黄披风。”
“那是嘉奖写诗的人，不是你这个擅闯偏殿的暴徒。”
“可我没去抢笔墨，我去抢的是他的胃。”
话音未落，内侍尖着嗓子宣二人入殿。两人步行穿过长廊，青砖映着日影，脚步声清脆得像敲铜板。
偏殿里檀香袅袅，皇帝歪在软榻上啃一口梨，见她们进来，含着果肉含糊道：“哟，诗才和武疯子都到了？来来来，尝尝御膳房新做的翡翠虾饺，听说用的是南海鲜虾，配江南春笋，一口下去能鲜掉眉毛。”
案上六盘点心排开，虾饺晶莹剔透，绿馅若隐若现，香气扑鼻。谢令仪刚要抬袖掩鼻——这味儿太冲，不像好厨子的手艺——忽听“啪”一声响。
凤昭然猛地站起，一步跨到龙案前，抬手打飞皇帝手中的瓷筷，筷子“当啷”落地，溅起一点汤汁。
“你干什么！”皇帝往后一仰，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凤昭然不答，抄起整盘虾饺，转身往地上一摔！瓷盘碎裂，虾饺四散，油渍溅到地毯上，像谁吐了一地荤菜。
满殿死寂。内侍们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卡住了。
她旋身又扑向殿角端茶点的侍从，一把夺过托盘里的春卷，三步并作两步塞进皇帝怀里：“吃这个！保命！”
皇帝低头看着怀中油纸包，又抬头看她，眼神像见了鬼：“你……说这春卷能活命？”
“信我。”凤昭然喘着气，指尖还在发烫，袖中那半块玉佩滚烫如炭烧，“不然今晚拉到脱水，明早朝会直接坐马桶上议事。”
谢令仪扶额，低语：“又来了……拳头比脑子快。”
皇帝没动，盯着春卷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朕还没见过拿春卷救命的忠臣。来人，把地上的虾饺收拾了，换碗粥。”
“不必。”凤昭然盯着那堆残渣，“留着，叫御医来看。”
“哦？”皇帝眯眼，“你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知道不吃它，你能活。”
殿内气氛骤紧。几个文官交换眼神，有人低声嘀咕“镇国公府这是要造反”，立刻被旁边同僚掐了一把闭嘴。
皇帝却没发怒，反而慢悠悠剥开春卷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嗯，炸得火候刚好，比虾饺香。”
午后，司礼监奉旨查御膳房。
夜色初降时，消息传回：主厨太监床底搜出小布包，内藏浅褐色粉末，御医验出是“断肠草末”，微量致泻，大量可致虚脱昏厥。另有一张未寄出的纸条残页，墨迹模糊，只辨得出“事成后赐金十两”。
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面前摆着那只盛过春卷的空碟，手指一遍遍摩挲边缘。
他忽然开口：“你说，她是猜的，还是知道的？”
阴影里站着个老太监，垂首不语。
“凤昭然无旨擅入，冲撞龙颜，按律该杖三十。”皇帝声音低沉，“可她扔的是毒食，救的是朕的肚子。”
顿了顿，冷笑：“这不是想让我闹肚子，是想让我在百官面前失仪、失态、失尊严……再顺势参一本‘昏聩不堪为君’。”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刀：“原来真有人……想害朕。”
窗外风起，吹动窗棂，那张包过春卷的油纸一角微卷，在桌边轻轻颤动。
与此同时，宫门之外。
两顶轿子缓缓抬出西华门，守门禁军目送良久。直到轿影拐过街角，两名内侍才从门洞阴影里走出， exchanged 一个眼神，悄然跟上。
轿中，谢令仪正用扇骨敲凤昭然的手背：“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皇上没治你罪，不代表他不记仇。”
“他记仇也得活着记。”凤昭然揉着手，皱眉，“我也不懂自己怎么就冲上去了，就是袖子里那玩意儿突然发烫，脑子里蹦出一句话——‘虾饺有毒，换春卷可活’。”
“幻觉？”
“不像。”她掏出那半块玉佩，月牙形，泛着淡淡青光，“你看，现在还有余温。”
谢令仪盯着玉佩，忽然道：“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你做傻事之前，它都热一下？”
“那说明它是预警装置，不是毛病。”
“那你下次能不能等它说完话再动手？至少先递个眼神？”
“来不及。”凤昭然收起玉佩，“我脑子转得没拳头快。”
轿子晃了晃，转入一条窄巷。前方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两下，停顿，又是两下——宵禁将至。
凤昭然忽然掀开帘子一角，目光扫过后方街道。
两条黑影贴着屋檐移动，脚步轻，方向一致。
她不动声色放下帘子，低声：“咱们有尾巴。”
“哦？”谢令仪扇子一合，“宫里派的？”
“八成。”
“那就让他们跟着。”谢令仪冷笑，“正好看看，是谁急着想知道‘为什么春卷能救命’。”
轿子继续前行，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回响。远处镇国公府的飞檐已在视线尽头浮现。
凤昭然靠回椅背，闭上眼。
袖中玉佩仍有些温热，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路的狗，喘息未平。
她喃喃：“可那字……是真的。”
轿影渐远，巷口两名黑衣人停下脚步，其中一人低声：“报王爷，目标已离宫，正返府。”
另一人点头：“盯紧她们，尤其是那个拿剑的。”
风掠过屋脊，吹落一片瓦松，砸在泥地上，碎成几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