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刚把练武场的影子压到墙根,镇国公府东苑书斋里,谢令仪正用银簪挑了挑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尾那点笑意格外锋利。
外头街巷传来孩童嬉闹声,断断续续地唱:“暴女挥拳踢矮墙,婢女脚断泪两行——”
她指尖一顿,银簪“当啷”一声掉进砚台。
“谁编的?”她抬眼问侍女。
“西街说书的,昨儿新开一档《镇国公府奇案录》,座无虚席。”
“哦。”她冷笑,“那我是不是还得送他一副快板?”
她起身走到案前,铺纸研墨,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要写一封寻常家书。可笔尖一落,宣纸上便溅出几个浓黑墨点,像血滴在雪上。
她不管,提笔就写:
“冠冕堂皇说圣贤,袖中算尽利与权。
日日弹劾他人过,夜夜私账记三千。
嘴上仁义滔滔水,腹内机谋滚滚烟。
若问真才何处觅?满朝唯见影子官。”
写完吹干墨迹,端详片刻,点头:“押韵工整,骂得也算体面。”
转头对侍女道:“拿去太傅院外那棵老槐树下,贴‘学术榜’第一栏,记得用浆糊刷厚点,防狗啃。”
侍女捧诗出门,忍不住回头问:“小姐不怕惹祸?”
“怕啊。”她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所以我没写‘你们都是影子官’,只问‘满朝唯见影子官’——疑问句,懂吗?法律不禁止提问。”
半个时辰后,太学门前人头攒动。
那张诗帖被围得水泄不通,学子们争相传抄,有人念到“夜夜私账记三千”时,当场笑出声。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官员脸色铁青,挤上前就要撕纸,却被旁边卖糖葫芦的老汉一把拦住:“哎哟使不得!这诗押韵押得太准,撕了可惜!”
“这是诽谤!”青衫官怒道。
“不是诽谤,是共鸣。”老汉咂咂嘴,“昨儿我家隔壁王员外还说‘为官清廉如清水’,结果夜里三更偷偷数银票,我都听见了。”
人群哄笑。
有说书人当即改编成快板,在朱雀大街连演三天,每段结尾必甩一句:“您说这影子官,到底有几个真脸?”
百姓拍手叫好,连茶楼跑堂的小二上菜时都哼两句:“嘴上仁义滔滔水——客官您的酱鸭到了!”
消息传进六部衙门,几位平日最爱联名上书、实则从不办事的郎中成了同僚笑柄。
有人故意在值房门口高喊:“张大人,您今儿又记了几千账?”
张郎中气得摔了茶杯,偏巧杯底刻着“清正廉明”四个字,碎片飞了一地。
第三日清晨,户部尚书府门前来了个仆从,捧着封信说是街头捡的抄本。
老尚书正批奏折,顺手接过,扫了一眼便笑:“谁写的狂生?胆子不小。”
继续往下看,笑容渐收。
待读到“夜夜私账记三千”一句,猛地拍案而起,震得砚台翻倒,墨汁泼了半幅奏折。
“来人!”他声音发颤,“备轿,进宫。”
早朝刚散,百官未退。
老尚书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殿阶,走到御前,双手呈上辞官表。
“臣年迈体衰,才德不配位,恐辱圣恩。”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请陛下允臣致仕归田。”
满殿哗然。
有人惊问:“老大人何出此言?”
他不答,只缓缓摘下乌纱帽,解下腰间玉带,整整齐齐放在丹墀之下,转身步行出宫,背影佝偻却不曾回头。
百姓闻讯,夹道相送。
有人递伞,有人奉茶,还有老农蹲在路边抹眼泪:“咱们尚书爷才是真清官,骂得对!”
皇宫偏殿,皇帝正歪在软榻上啃梨。
近侍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他听完,“噗”地把一口梨渣喷出三尺远,随即抚掌大笑:“骂得好!这些天天下雨淋尚书帽的事还没忘,如今自己认了,倒是省了朕的麻烦。”
顿了顿,压低声音:“查查是谁写的,赏十坛桂花酿,别声张。再悄悄给太傅递个话——就说朕想看看那位‘会写诗的闺女’。”
此时,镇国公府东苑书斋。
谢令仪正翻着新到的《太学旬刊》,一页页翻得极慢,像是在找什么。
终于在“时文评鉴”栏看到自己的诗,标题加了黑框,按语写着:“讽喻深刻,足警庸吏。”
她唇角微扬,合上书,对侍女道:“备轿,明日进宫谢恩。”
侍女应声而去。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外头日头正好,照得庭院青砖发亮。
远处传来一阵童谣,依旧是那首改版的“暴女行凶”,但调子已经变了:
“墙倒砖砸奸细脚,密信折成小飞机——”
她听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补了一句自编的:“毒舌赋诗掀政潮,影子官儿全遁逃。”
说完,转身取了折扇,扇面题着三个小字:“莫挨老子。”
轻轻一抖,扇子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
外头轿夫已候在门口,竹竿点地,等着接她入城。
她迈出门槛,裙裾扫过青石阶,阳光落在肩头,像披了件金线织的斗篷。
轿帘掀开一角,她坐进去,声音轻快:“走吧。”
轿夫应声抬步,竹竿敲地两下,节奏清脆。
街角那只卖糖葫芦的老翁抬头看了眼轿子,嘟囔:“这诗比我的糖葫芦还脆,一咬就崩坏一批官。”
他舔了舔竹签上的糖渣,眯眼看向宫城方向。
风掠过屋檐,吹动一片瓦松,晃了晃,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