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正中,练武场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凤昭然一脚踹开木门,尘土扬了半尺高。小团蹦跳着跟进来,红肚兜上沾着早饭洒的粥粒,虎头鞋踩出“啪嗒啪嗒”的响。
“站桩。”她转身,背手而立,眉眼一横,“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弯,手抬到这儿——”她比划了个端锅的高度,“像端毒药,洒了你就没命。”
小团仰头:“那我能加点糖吗?毒药太苦了。”
“你再废话,我就把你塞进毒药锅里煮。”
小团立刻闭嘴,摆出个歪歪扭扭的姿势,屁股撅着,脖子伸着,活像只刚出壳的鸭子。不到三息,他左脚一滑,整个人扑通坐地。
“风太大!”他拍腿申辩,“这地不平!”
“风能吹倒你?”凤昭然冷笑,“连砖墙都踹不倒的人,也配怪风?”
她退后三步,靴底碾过碎石,站定,深吸一口气,猛然抬腿——“轰!”一声闷响,院角那堵年久失修的矮墙应声塌了半截,青砖哗啦砸地,尘土腾起如烟。
小团惊得往后滚了两圈,兔子玩偶飞出去老远,他爬起来第一句是:“娘亲威武!”
“不许叫我娘。”
“哦。凤大小姐威武!”
凤昭然甩袖不理,正要开口训话,忽见墙后槐树一阵晃动,枯枝断裂,沙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声闷哼从树后传来。
她眼神一凛,大步绕过去。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婢女正从砖堆里挣扎起身,左脚卡在断砖缝里,疼得龇牙咧嘴。她怀里一叠纸被震落,其中一张飘到凤昭然脚边。
小团眼疾手快,一个翻滚抢上前,捡起来就喊:“我捡到了!战利品归我!”
“还给我!”婢女慌忙伸手,“这是……这是侧妃娘娘要的绣花样!”
“绣花?”小团低头瞅了眼,“字这么小,针脚怕是比蚂蚁腿还细。”
他抖开纸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什么“东院粮仓第三格”“戌时换岗路线”“银库钥匙轮值表”,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府邸草图。
“哟。”小团念出声,“‘今日午时,西角门守卫换班,宜投信’?这是谁家谍报培训班作业啊?”
婢女脸色煞白,想扑上来抢,却被凤昭然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侧妃的绣花样,管得了守卫换班?”凤昭然弯腰,从她袖口抖出另一张纸,上面赫然是镇国公府近三日的巡防布防图,“你主子挺闲啊,连更夫打盹时间都记上了?”
“我……我不是……”婢女结巴,“我只是路过……听见墙响……”
“路过能路过到树后蹲半个时辰?”凤昭然一脚踩住她欲逃的裙角,“耳朵挺灵,可惜腿不争气。”
小团已把那张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突然咧嘴一笑:“这纸不错,韧得很。”
他小手几下翻折,撕拉两下,眨眼工夫折出一架纸飞机,翅膀对称,尾翼翘挺,还用指甲压出飞行纹路。
“我要起飞了!”他高高举起,“三、二、一——嗖!”
纸机脱手而出,迎着正午阳光盘旋滑翔,划出一道漂亮弧线,越过残墙,穿过垂柳,最终“啪”地一头扎进远处牡丹花丛,只露出半截机头,在风里轻轻颤动。
婢女瞪着眼,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凤昭然盯着那朵盛开的魏紫,眉头微皱。那纸飞机落得精准,像有人故意往最不好找的地方扔。
“你干嘛毁证据?”她转头看小团。
“我没毁!”小团理直气壮,“我这是让它自由飞翔!再说了,纸又不会说话,哪来的证据?”
“它写了字。”
“可它现在是飞机了。”小团叉腰,“法律没规定不能折间谍纸当玩具吧?”
凤昭然噎住。
她看着眼前这娃,四岁年纪,一脸天真,动作却熟练得像是天天干这行。那折纸的手法,干脆利落,连军中传令兵都未必有这准头。
“你爹到底是谁?”她问。
“隐世高人。”小团眨巴眼,“说了不能说,泄露天机会遭雷劈的。”
“那你遭过几次?”
“一次没有。”他摸脑袋,“可能因为我诚心。”
凤昭然懒得再问,回头看向婢女。那人已趁她分神之际,一瘸一拐溜到回廊拐角,身影迅速消失。
她没追。这种小角色,抓了也没用,背后的人才藏得深。
“走。”她转身就走。
“去哪儿?”小团蹦跳跟上。
“吃饭。”
“我不饿。”
“我饿了。”
“那你吃你的,我继续练功!”
“你刚才站桩连三息都没撑住。”
“那是热身!”小团振振有词,“真正的修炼,是从失败中站起来那一刻开始的!”
凤昭然回头瞪他。
小团立刻改口:“……或者从吃完午饭开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练武场,身后是半塌的墙、散落的砖、空荡的树后,以及花丛里那只静静躺着的纸飞机。
日头正烈,照得青石板反光。小团忽然停下,指着花丛方向喊:“娘亲你看!它还在飞!”
凤昭然顺着望去——那纸机被风吹动,机头微微抬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腾空。
她没说话,只抬脚往前走。
小团嘿嘿笑着追上去,嘴里哼起新编的小调:“墙倒砖砸奸细脚,密信折成小飞机,凤大小姐吃饭去,本团长殿后保平安——”
凤昭然脚步一顿,回头:“谁准你给自己封官了?”
“自我激励!”小团挺胸,“没有称号的战士,战斗力掉百分之三十!”
“那你现在是几品?”
“暂定正七品,带薪休假,包吃包住,年终奖看表现。”
“我砍你俸禄。”
“你还没发过工资!”
“那就砍你明天的蜜饯。”
小团立刻闭嘴,但眼睛仍亮晶晶地瞟向花丛方向,仿佛那架纸飞机才是他今日最大的成就。
凤昭然抬头看了看天。云淡风轻,无事发生。
但她心里那根弦,不知怎么,松了一瞬,又紧了一下。
就像那堵墙,明明只是踢一脚,却塌得太过干脆。
她没再多想,抬步往前走。小团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偷偷摸出腰间小葫芦,拧开盖嗅了嗅,满足地叹了口气。
练武场恢复寂静,只剩断墙残砖,和花丛里那只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纸飞机。
一只蜜蜂嗡嗡飞过,落在机翼上,停了停,又飞走。
风再起时,纸飞机轻轻一颤,机头偏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