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床底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清楚。凤昭然眼都没眨,软剑“铮”地抽出三寸,寒光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像一汪冷泉泼在地上。她翻身下床,靴子刚落地,那窸窣声竟从床板下方转到了墙角暗格处。
“谁?”她低喝一声,剑尖直指动静来源。
下一瞬,一块青砖被顶开,尘土簌簌落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地道里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个破布缝的兔子玩偶,脑袋上还沾着几片枯草。小孩一抬头,正对上凤昭然的剑尖,愣了半秒,非但没哭,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娘亲!”他张开短胳膊就往前扑,“我找你三天三夜啦!”
凤昭然猛地后撤半步,剑光划出一道弧线逼退来人。可那孩子根本不怕,一头撞进她怀里,小手死死抱住她的大腿,仰脸奶声奶气地喊:“抱!要抱!爹爹说你能扛鼎,肯定也扛得动我!”
“放——开!”凤昭然一手挥开他的手,另一手拎住他红肚兜后的衣领,直接把人提溜起来悬在半空。小孩双脚乱蹬,布偶“啪嗒”掉在地上,他也不急,晃了晃脑袋,笑嘻嘻道:“娘亲力气真大,跟爹爹说的一模一样。”
“谁是你娘?”凤昭然眉头拧成刀锋,拎着他往门口走,“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喂狗?”
“你不舍得。”小团晃荡在空中,两条小腿踢来踢去,居然还翘起脚丫蹭了蹭她的肩膀,“爹爹说了,你心软嘴硬,见小孩就腿软。”
“你爹是谁?”凤昭然脚步一顿,冷冷盯着他,“庆亲王府的探子?贵妃派来的细作?还是哪家夫人打发来搅局的野种?”
“都不是。”小团摇头,从肚兜里摸出一块残玉,高高举起,“爹爹说,见此玉如见血亲!你看——它认我!”
话音刚落,那半块玉佩忽地泛起幽幽蓝光,光晕流转,像是活水在玉石里游动。凤昭然瞳孔骤缩,本能地按住腰间剑鞘——那里藏着她自幼随身的另半块玉。
两股光芒虽未相接,却隐隐呼应,仿佛隔着皮肉也在共鸣。
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小孩还在晃:“娘亲?你怎么不走了?地上凉,我要下来走路。”
凤昭然没理他,目光死死锁住那块发光的残玉。她二十年来从未见过这玉有丝毫异样,就连月圆之夜浮现密语的事都还没发生,此刻却因一个四岁娃娃、一句荒唐认亲,突然亮了?
“你从哪儿得的这东西?”她声音压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爹爹给的。”小团说得理所当然,“他说,另一半在你身上,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我还背了口诀呢——‘玉分两生契,月下始相知;若逢血脉近,光引旧时诗’。”
凤昭然冷笑:“编得还挺押韵。”
“我没编!”小团急了,小脸涨红,“你不信拉倒!反正我已经找到你了,任务完成,明天可以找爹爹领糖吃!”
凤昭然眯起眼:“你爹到底是谁?再说一句‘爹爹’,我现在就把你丢进井里泡三刻钟。”
“那你泡吧。”小团耸肩,一脸无所谓,“反正我会凫水,爹爹教的。而且……”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找不到完整的玉佩秘密吗?”
凤昭然心头一跳。
“因为——”小团拖长调子,眼看就要揭晓,却被凤昭然一把捂住嘴。
“闭嘴。”她眼神凌厉,“再敢装神弄鬼,我就把你塞回那个洞里,让耗子啃你的脚趾头。”
“你屋里真有耗子窝!”小团挣开她的手,大声抗议,“我都闻到了!东厢那边还有老鼠屎,比我家仓房还多!”
“那是谢令仪住的地儿。”凤昭然下意识反驳,“关我什么事?”
“哦——”小团拖长音,“原来你记得她名字啊?我还以为你要假装一辈子没见过那位‘温婉才女’呢。”
“少套近乎。”凤昭然拎着他原地转了个方向,作势要往门外走,“我现在就去找老国公,让他查查镇国公府哪户人家丢了孩子,顺便报官抓贼!”
“你敢!”小团立刻挣扎起来,小胖腿乱踹,“你要是敢把我交出去,玉佩就不亮了!以后你也别想知道密语是什么!”
凤昭然脚步猛然刹住。
“……你说什么?”
“我说——”小团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小大人模样,“你要是现在把我扔了,以后月圆夜玉佩浮字的时候,没人告诉你下半句,你只能看到‘虾饺有毒’四个字,却不知道‘换春卷可活’,到时候吃错点心暴毙街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凤昭然呼吸一滞。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她低头盯着他:“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谁教你说这些胡话的?”
“我是天选之子。”小团挺起小胸脯,“也是你亲儿子。不信你掐我试试,流出来的血是不是跟你一个味儿?”
“你才有病。”凤昭然翻白眼,“谁家亲儿子是捡地道爬进婚房的?还带机关暗门图纸?你当这是话本子?”
“这不是浪漫重逢嘛。”小团叹气,像个小老头,“爹爹说你们这种武力值爆表的女人,都吃硬不吃软,所以我得先亮宝,再认亲,最后卖萌,三步走战略才能成功。”
“那你漏了一步。”凤昭然冷笑,“该先学会闭嘴。”
“可你现在不是没把我扔了吗?”小团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说明计划成功一半了!剩下一半,等你愿意听我说完爹爹交代的话就行。”
凤昭然沉默片刻,终于松开拎着他衣领的手,把他轻轻放在地上。小团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弯腰捡起布偶,拍了拍灰,然后仰头看着她:“娘亲,我可以睡这儿吗?我带了自己的小被子,不占地方。”
“不行。”凤昭然斩钉截铁。
“那我坐脚边行不行?”
“不行。”
“靠墙角呢?”
“不行。”
“那你至少让我把玉佩放你那半块旁边试一下,看看会不会拼出个地图或者藏宝图?”小团掏出个小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垫着棉花,正是那半块残玉,“说不定能召唤出神龙,实现三个愿望!第一个我就许:让她认我当儿子!”
凤昭然差点一脚把他踹回洞里。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夺过玉佩,两指捏着那块发光的残片,凑近自己的剑鞘。就在两者距离不足一寸时,蓝光骤然暴涨,整间屋子都被映出一层淡青色的微芒,连墙上挂的软剑影子都变成了扭曲的蛇形。
“卧槽。”她脱口而出。
小团拍手:“亮了亮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爹爹没骗我!”
凤昭然盯着手中玉佩,手指微微发颤。这光不是幻觉,也不是烛火反光。它来自玉内部,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
而更离谱的是——她腰间的那半块,也开始发热。
“你到底……”她低头看向小团,声音罕见地有了波动,“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因为我是凤小团。”小孩拍拍胸口,一脸骄傲,“未来的预言童,现在的超级萌娃。而且——”他忽然踮起脚,试图够到她腰间,“我能感觉到,咱们俩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两生契’。”
凤昭然猛地后退一步,将玉佩迅速收回袖中。光芒熄灭,屋内重归昏暗,只有月光静静洒在地板上,照出两个对峙的人影。
一个高大凌厉,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一个矮小圆润,抱着破布兔子笑得一脸无辜。
“我不信邪。”凤昭然冷冷道,“也不认崽。你今晚留下可以,明早必须滚蛋。否则我不介意帮你爹提前完成‘失踪人口调查’任务。”
“行吧行吧。”小团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她床边,“反正我也困了。娘亲,我能枕你枕头吗?”
“不能。”
“那枕你鞋?”
“滚。”
小团嘿嘿笑着,自己扯过床角一条毯子裹住身子,缩成一团,嘴里还嘟囔:“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已经进来了,玉也亮了,任务进度条百分之六十达成……剩下的,等明天谢姐姐来了再说……”
凤昭然正要发作,听到最后一句顿时警觉:“谁?”
可低头一看,小团已经闭眼睡着,小嘴微张,发出轻浅的呼噜声,像是只吃饱喝足的小奶猫。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一只手按在袖中玉佩上,另一只手缓缓松开剑柄。窗外月光悄然移位,照在那半掩的地道口,像一道通往未知的裂缝。
而她的眼神,仍死死盯着那个自称“儿子”的孩子,以及他怀里紧抱的破布兔子——兔耳朵上,用黑线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