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昭然一脚踹开婚房主门，木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差点砸中她自己。她侧身一躲，冷着脸跨过门槛，靴底踩得青砖咚咚响。屋里没点灯，只有东厢那头摆了张小案，案上茶壶正咕嘟冒热气，谢令仪坐在蒲团上，手里摇着把折扇，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哟，破门而入的来了。”谢令仪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提起茶壶，往白瓷杯里倒了一盏，“要不要给你也倒一杯？提提神，省得待会儿骂人骂到一半喘不上气。”
凤昭然大步走过去，玄色劲装带起一阵风，直接绕过屏风冲进东厢，一把拍在案几上：“谁准你坐这儿的？东厢是正妻位！”
“哦？”谢令仪终于抬头，眼尾微挑，“那你去西厢啊，那儿空着，连被子都没铺，正好配你这副‘睡马棚都不怕’的架势。”
“你——”凤昭然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我告诉你，别以为写两句酸诗就能装清高！你跟那些扭捏作态、见血就晕的闺秀不一样，我知道你嘴毒心黑，别拿这副温婉模样糊弄人！”
谢令仪轻轻吹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彼此彼此。你也别拿‘拳打媒婆’当荣耀四处显摆，不就是力气大点、脑子少根筋嘛。我看你连圣旨都撕不了，只能在这儿吼两声出气，挺可怜的。”
“你说谁脑子少根筋？”凤昭然冷笑，“要不是你们这些文官成天咬文嚼字、颠倒黑白，我娘至于……”话到嘴边猛地刹住，拳头攥得咯吱响。
谢令仪却像没听见似的，反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摇头叹气：“啧，说到一半卡壳，情绪管理为零，典型的武痴症状。建议每日抄《静心录》十遍，外加闭门思过三日。”
“你敢让我闭门思过？”凤昭然一脚踩上案几，靴底离她的茶杯不到半寸，“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破壶砸了，让你喝西北风去？”
“请便。”谢令仪往后一靠，姿态悠闲，“不过提醒你一句，这壶是太傅府祖传的‘雪釉冰纹’，摔了可赔不起。再说了，你砸了我的壶，回头还得自己烧水煮茶，累的是你自己。”
凤昭然愣了下，缓缓收回脚，瞪着她：“你倒是会算账。”
“毕竟不像某些人，打架前从不考虑体力消耗和后续清理工作。”谢令仪合上扇子，轻敲掌心，“纯靠本能行动，迟早把自己累死。”
“我乐意！”凤昭然转身就走，几步跨回西厢，抓起自己的包袱往床上一扔，“反正我不跟你同边站，也不跟你同锅吃饭！井水不犯河水，听见没？”
“听清了。”谢令仪站起身，拎着茶壶绕过屏风，往西厢瞥了一眼，“顺便提醒你，西厢床底下有只耗子窝，刚才我路过时它探了半个脑袋出来，眼神跟你一模一样——凶巴巴的，但其实很怕人。”
“你才耗子！”凤昭然抄起枕头就砸过去，谢令仪早有防备，侧身一闪，枕头撞在墙上散了棉絮，飘得满屋都是。
“哎呀，浪费多可惜。”谢令仪摇头，“这要是我家丫鬟干的，早就罚她扫一个月茅房。”
“那你去扫啊！”凤昭然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裹，“懒得跟你吵，我要睡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皇帝讨个说法，这种荒唐婚事谁爱接谁接！”
“行啊。”谢令仪回到东厢，重新坐下，“记得顺路帮我递个折子，标题我都想好了——《论镇国公府大小姐夜间磨牙噪音扰民之危害》。”
“你放屁！”凤昭然猛地掀开被子跳起来。
“哎，火气别这么大。”谢令仪扇子一展，“容易长痘，影响容貌，到时候没人敢娶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谁稀罕被人娶！”凤昭然怒吼，“我告诉你谢令仪，你最好安分点！别以为我会容忍你在我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你的地盘？”谢令仪笑出声，“这婚房是镇国公府的，你是寄居者，我是被迫入住者，咱俩谁也不是主人。要真论归属，可能那只耗子资格比你还老。”
“你——”凤昭然气得原地转圈，最后指着屏风，“好！咱们就以这屏风为界！你那边归你，我这边归我！谁越界谁是狗！”
“成交。”谢令仪点头，“不过建议你睡前检查一下裤腰带，别半夜梦游跨过来，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狗，那就尴尬了。”
“做梦！”凤昭然一把抽出软剑插在地上，剑尖直指屏风中央，“就让它当界碑！谁敢过线，削你手指头！”
“哇，这么狠。”谢令仪假装发抖，“难怪世子连夜跑路，换成我也逃。”
“他跑是他怂！”凤昭然坐回床沿，“我不跑，我偏要留在这儿，看你们这些人能把我怎么样！”
“那你可得睁着眼睡。”谢令仪轻摇扇子，“毕竟有些人表面温婉，背地里专往茶里下巴豆粉，让人一夜跑八趟茅房。”
“你敢？”凤昭然立刻绷直身子。
“试试看呗。”谢令仪眨眨眼，“反正你现在也睡不着，不如来场夜半投毒模拟演练？我负责下药，你负责解毒，双赢。”
“你真是疯了！”凤昭然咬牙切齿。
“是你先说我是疯批的。”谢令仪摊手，“标签可是你贴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说你疯批，是因为你行为反常、阴阳怪气、满嘴胡话！”凤昭然越说越激动，“正常人谁会拿扇子题‘莫挨老子’四个大字招摇过市？”
“那正常人谁会穿劲装戴银冠、腰挂长剑进婚房？”谢令仪反问，“还自带破门技能，进门先拆墙，你是来成亲还是来拆家的？”
“我这是防患于未然！”凤昭然拍床，“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夜爬过来掐我脖子！”
“我对掐人脖子没兴趣。”谢令仪打了个哈欠，“但我对记录你打呼噜的声音很感兴趣，打算明天拿去集市卖，标题都想好了——《京城第一霸主夜间真实状态：鼾声如雷，梦话不断》。”
“你给我闭嘴！”凤昭然抓起另一只枕头砸过去，这次谢令仪没躲，任由枕头啪地盖住脑袋。
她慢悠悠拿下，拍拍灰，面不改色：“脾气暴躁，攻击性强，睡眠质量差，疑似患有婚前焦虑症。建议礼部增设‘拒婚心理疏导司’，你当第一个患者。”
窗外忽地扑棱棱一阵响，几只麻雀从屋檐惊飞而起，翅膀拍打得急促凌乱。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凤昭然盯着屏风，胸口起伏不定。谢令仪低头喝茶，嘴角微扬。
“你满意了？”凤昭然低声道，“吵得连鸟都受不了飞了。”
“说明我们配合默契。”谢令仪轻笑，“一个吼，一个讽，效率极高，堪称驱鸟绝配。”
“谁要跟你配！”凤昭然翻身躺倒，被子一拉盖过头，“从今往后，你呼吸声太大我都算你越界！”
“好嘞。”谢令仪吹灭案上油灯，黑暗中传来她最后一句，“晚安，隔壁的耗子精。”
凤昭然猛地掀开被子又要骂，却听见东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女人居然真睡着了！
她僵在床上，握紧拳头，最终咬牙憋回一句：“……毒舌婊。”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屏风上的山水画微微颤动。茶烟早已散尽，只剩冷掉的茶渍留在杯底，像一道未干的墨痕。
凤昭然睁着眼，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谢令仪侧身躺着，折扇搁在枕边，指尖偶尔抽动一下，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唇枪舌剑。
屋外万籁俱寂，屋内屏风矗立如旧。两人各据一方，谁也没赢，谁也不退。
突然，西厢床底窸窣一声，似有东西爬动。
凤昭然瞬间坐起，拔剑出鞘三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