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偏阁的烛火还亮着,狗尾巴草被太监悄悄捡起收好,生怕日后成了“御用之物”惹祸上身。皇帝却已换了姿势,歪在软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朱笔蘸了金粉,在黄绢上龙飞凤舞地写:“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嫡长女凤昭然,武艺超群,胆识过人;太傅府嫡女谢令仪,才情卓绝,语出惊人。二人皆为朕心之所喜,特赐婚同嫁镇国公世子,择吉日完婚,钦此。”
他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口气,满意地抖了抖绢布:“妙啊!一个能打,一个会骂,凑一块儿不得把那世子吓得连夜跑路?哈哈哈!”说完自己先笑倒了,拍得案几上的茶盏直跳脚。
太监跪着不敢接话,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心里嘀咕:您是高兴了,可人家两个姑娘连面都没见过,这婚硬生生绑成一锅粥,回头掀锅铲的可是她们。
但圣旨就是圣旨,当夜便盖上玉玺,封入锦匣。次日天刚亮,两队紫袍宦官抬着鼓乐班子,分头往镇国公府和太傅府走。一路锣鼓喧天,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
“哎哟喂,听说了吗?两个姑娘共嫁一个郎!”
“可不是!一个是拳打媒婆的煞神,一个是嘴吐毒箭的才女!”
“这婚拜下去,怕不是要当场比武招亲?”
“我看是‘比嘴招亲’,谁骂赢谁当大妇!”
镇国公府门前红绸高挂,鞭炮噼啪响了一阵,管家却脸色发青地迎出来。接过圣旨一看,手直哆嗦:“怎……怎么是两位小姐同嫁?咱家世子昨儿就跑了啊!”
这话一出,底下仆从炸了锅。
“跑了?!”
“三更天骑马出的城门,留书说‘志在江湖,不愿联姻’!”
“那现在咋办?圣旨都到了,新娘来了俩,新郎没了?”
管家抹了把汗,抬头望天——这叫什么事!皇上您图个乐子,我们府里鸡飞狗跳!
同一时辰,太傅府那边也乱了套。谢令仪刚梳洗完毕,正坐在镜前让丫鬟挽发,忽听外头鼓乐齐鸣。她眉头一挑:“谁家娶亲?”
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宫里来人了!又是圣旨!说是……您和凤昭然一起嫁给镇国公世子!”
谢令仪手一顿,银簪差点戳进头皮。她缓缓转头,眼神像看傻子:“一起嫁?我和谁?那个拿拳头说话的疯批大小姐?”
“是、是……”丫鬟结巴,“圣旨上写着‘同嫁’,礼部都备好了双喜轿,今儿午后就要抬进镇国公府西院。”
谢令仪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月白广袖一甩:“行啊,皇上这是嫌京城不够热闹,非要给我俩搭个戏台子唱对台戏。”她取下墙上折扇,“啪”地打开,扇面四个大字赫然入目——莫挨老子。
“那就去呗。”她拎起披风往外走,“我倒要看看,是她的拳头快,还是我的嘴更快。”
午后未时,镇国公府西院门口,红绸随风轻晃,鼓乐早已散场,宾客也走得七七八八。这婚事办得像个笑话,连喜娘都只来了一位,抱着红绸站在门边打哈欠。
谢令仪乘轿而至,帘子一掀,她 stepped out 落地无声,裙裾拂过门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唇角微扬:“好一个‘洞房花烛’,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
她正欲迈步进东厢——按规矩,正妻居东——忽听得背后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一匹黑马直冲府门,守门小厮吓得抱头蹲地,连喊“别撞!别撞!”可那人压根没减速,马背上的身影玄衣束冠,腰悬软剑,一手拽缰绳,一手扶银冠,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铁靴踩得青砖震了三震。
凤昭然抬眼,正对上阶上那抹月白色。
她眯起眼,眉峰一拧:“你来做什么?”
谢令仪慢条斯理合上扇子,福了半礼,声音甜得发腻:“哟,这不是凤大小姐?我来拜堂啊,难不成你还真指望我给你当妾?”
空气瞬间凝住。
凤昭然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女人说话怎么跟含了刀片似的,一张嘴就想见血?
她大步上前,靴底踏得地面咚咚响:“谁要跟你拜堂?我拒的是婚,不是陪你演双姝争夫的滑稽戏!”
“哦?”谢令仪侧身让开一步,笑意不达眼底,“那你出现在这儿,是为了给世子烧纸吗?毕竟他人都跑没影了。”
“你——”凤昭然一口气堵在胸口,拳头下意识捏紧,又强行松开。她深吸一口气:“我是被逼来的!老国公拿祖宗压我,说我若不履约,就逐出族谱!”
“巧了。”谢令仪轻摇扇子,“我爹也说,若我不接旨,就断我月俸,赶我去尼姑庵抄经。”她顿了顿,眨眨眼,“所以咱们现在,是同病相怜的苦命鸳鸯?”
“谁跟你同命!”凤昭然咬牙,“我宁可单身到底,也不跟个嘴毒心黑的文绉绉丫头共用一间房!”
“放心。”谢令仪扇子一指东厢,“我住东,你住西,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晚上不磨牙打呼,我不介意多闻点汗味。”
“你说谁打呼?!”凤昭然瞪眼。
“嘘——”谢令仪忽然抬手,扇尖朝院门口一指。
只见管家颤巍巍走来,手里捧着两份红帖,额头上全是汗珠:“两、两位小姐……府中……只备了一处婚房,一屋两厢,其余院子都还没收拾……这……按宫里意思,您二位得先住下……”
“什么?!”凤昭然猛地转身,“我没听错吧?让我跟她住一个院?!”
“我也很震惊。”谢令仪冷笑,“本以为顶多同席不同桌,没想到直接同院不同床。”
“可圣旨写着‘同嫁’啊……”管家擦汗,“不住一块儿,怎么显得‘同’呢?”
“那你们去把世子抓回来同!”凤昭然怒道。
“抓不回来了……”管家低头,“昨夜巡城司报,世子已过潼关,往西南去了,留书说‘此生唯愿仗剑天涯,不负少年心’……”
“哈!”谢令仪笑出声,“好一个‘不负少年心’,留下两个姑娘替他应付皇命,倒是洒脱得很。”
凤昭然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最后指着管家鼻子:“听着!我住东厢!她是客人,住西厢!”
“东厢归正妻。”谢令仪慢悠悠开口,“你是镇国公嫡女,名头响亮,可婚书上我排第二,礼法上该我居东。”
“礼法?”凤昭然嗤笑,“我拳头就是礼法。”
“可你打不了圣旨。”谢令仪扇子一展,“不然早撕了它,何必站在这儿跟我吵床位?”
两人对视,火光四溅。
管家缩着脖子往后退,心里哀嚎:这哪是娶妻,分明是请了两位阎王回家斗法!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小厮抬着行李箱进来。一人扛着个乌木箱,上面刻着“镇国公府”字样;另一人背着个青布包袱,绣着“太傅府”三个小字。
箱子落地,发出闷响。
凤昭然瞥了一眼自己的行李,冷哼:“我带来的东西,不准动。”
“放心。”谢令仪打开包袱,取出一套茶具,轻轻摆上廊下小桌,“我也不想沾你那股煞气,脏了我的茶。”
“你再说一句‘煞气’试试?”凤昭然手按剑柄。
“试试就试试。”谢令仪抬眼,笑盈盈,“疯批煞气,武痴怨气,加起来够熏死一头牛。”
凤昭然往前一步,谢令仪也不退,反而端起茶壶,慢悠悠斟了一杯:“要动手?建议挑饭后,空腹打架伤胃。”
院中寂静片刻。
忽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一张废弃的婚书残页,打着旋儿贴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像一道荒唐的界线。
管家看着这一幕,默默掏出怀里的《婚仪流程》,翻到第一页,用颤抖的手写下今日记录:
“吉日:无
新郎:失踪
新娘:两位,互瞪中
拜堂:未行
入洞房:尚未发生,但恐将爆发流血事件。”
他合上册子,低声嘟囔:“这婚……还能圆吗?”
没人回答他。
凤昭然站在阶下,银冠微斜,玄衣猎猎,像一尊随时要拔剑的战神。
谢令仪坐在廊下,月白裙裾铺地,折扇轻摇,像一只等着看戏的狐狸。
风穿过院子,吹得红绸哗啦作响。
屋里没点灯,床没铺,茶刚煮开,雾气袅袅升起,遮住了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
凤昭然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狠:“今晚我要睡踏实,你最好别半夜偷摸过来蹭被子。”
“放心。”谢令仪吹了口热茶,“我对疯批体温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