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祠堂的铁门还在风里轻晃,外头更夫敲过二更,落叶拍着窗纸沙沙响。同一时辰,太傅府正厅却灯火通明,檐下两盏红绸灯笼照得阶前如昼。
谢令仪站在廊下,月白广袖长裙垂地,发间玉簪映光,手里那把折扇扇面朝内,只露出个“莫”字。她抬眼望了望天,月亮刚爬上屋脊,圆得像刚出锅的芝麻饼。
厅里传来脚步声,紫袍太监甩着拂尘进来,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香炉、婚书副本,排场比寻常传旨大了一圈。
“宣——太傅府嫡女谢令仪接旨——”
谢令仪缓步进厅,跪得端端正正,背脊挺直却不僵,像是随时能弹起来骂人。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拖得又细又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嫡长女凤昭然,才貌双全;太傅府嫡女谢令仪,温婉贤淑。二人情谊深厚,特赐婚同嫁镇国公世子,择吉日完婚,钦此。”
厅内仆从低头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按理,接旨后应双手接过,叩谢皇恩。可谢令仪没动,只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扇骨。
太监等了三息,眼皮一跳:“谢小姐?”
她这才缓缓抬头,唇角微扬,声音清亮:“臣女接旨。”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她没退下,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福身道:“钦使远来辛苦,臣女无以为敬,吟诗一首,恭送大人回宫。”
太监一愣:“这……不合规矩。”
“又不是抗旨。”她笑,“是送行。”
话音落,满厅安静。连风吹帘的声音都停了。
谢令仪轻摇折扇,嗓音如诵读课业般平稳:“面如冠玉口含春,心似煤炉炭不分。笑里藏奸人未觉,一身清白染黑尘。”
最后一个字落地,厅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断成两截的“咔”声。
太监脸上的笑僵住了。他面白是真,常年扑粉;心黑也是真,今早刚收了庆亲王府五两金瓜子,替他们在婚事上多添两句好话。可这诗——
“面如冠玉”,夸你脸白;
“口含春”,说你笑得甜;
“心似煤炉炭不分”,明指煤球黑心,暗讽你收钱办事、黑白不分;
“一身清白染黑尘”,表面叹你宦官身份清白,实则骂你干净皮囊裹着脏心肝。
句句押韵,字字带刺,还偏偏用最温婉的调子念出来。
他气得手指发抖,却又发作不得——人家没撕旨,没顶撞,还恭恭敬敬行了礼,只是“吟诗送行”。要治罪?拿什么治?
他咬牙拱手:“谢小姐诗才出众,咱家……定当回禀陛下。”
转身就走,袍角差点绊倒。
厅外小太监抱着香炉手忙脚乱跟上,婚书副本被风掀开一页,飘出半张,正好落在谢令仪脚边。她看也不看,靴尖一挑,纸页翻飞,贴着门槛钉进了柱子,像把小刀插进木头里。
“送客。”她说,合上折扇,扇面“莫挨老子”四字一闪而过。
她转身欲走,忽听身后一声巨响。
“啪!”
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八瓣,茶水溅了地毯一片深褐。
太傅从东厢冲出来,乌纱帽歪了半边,手里还攥着茶托,脸色铁青:“逆女!你疯了不成?!”
谢令仪站定,没回头。
“爹。”她语气平静,“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太傅气得胡子发抖,“你说那太监‘心似煤炉’?他是宫里的人!你这是在骂谁?啊?!”
“我没骂人。”她转过身,眼尾微挑,似笑非笑,“我是在作诗。诗贵含蓄,意在言外。若有人对号入座,那是他心虚。”
“你还嘴硬!”太傅一掌拍在案上,“凤昭然打人砸轿,你是写诗杀人!一个比一个能耐!你们俩是要把两家都送进大牢吗?!”
她终于笑了,酒窝浅浅:“凤大小姐拳头快,我笔头快。她打的是媒婆,我讽的是太监。要说祸,她闯得比我大。您不去镇国公府骂人,倒在我这儿摔茶盏?”
太傅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成猪肝色:“你——你竟拿那野丫头比自己?!她是武夫,粗鄙不堪!你是太傅之女,诗礼传家!你……你简直丢尽我谢家的脸!”
“哦?”她歪头,“那您说,我该怎么接旨?哭着谢恩,然后乖乖去拜堂,和另一个姑娘共侍一夫?”
“这是圣旨!不是你能议的!”
“可诗是我写的。”她轻摇扇子,“我又没改圣旨,也没拒旨。我甚至磕头了,礼仪齐全。您要罚我,总得有个由头吧?”
太傅噎住。
是啊,她没撕旨,没顶撞,连姿态都挑不出错。唯一的问题是——那首诗太毒,传出去,宫里那位未必高兴。
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传到陛下耳中,会如何?嗯?他会觉得你轻慢朝廷,目无尊卑!你这一首诗,足够让你终身不得入仕,让我谢家十年不得提拔!”
谢令仪静静看着他,忽然问:“娘是怎么死的?”
太傅猛地一震。
“您记得吗?”她声音轻了,“她被人诬陷与门客私通,跳了井。那时候,没人替她说话。您说‘清者自清’,可清的人死了,浊的人活着。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沉默换不来公道,顺从只会让人踩得更狠。”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今日若我不说,明日便有人说我谢氏女懦弱可欺。今日若我不讽,将来便有更多贪官污吏打着‘奉旨’旗号横行霸道。我写诗,不是为了惹祸,是为了让人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太傅嘴唇颤了颤,终是说不出话。
父女俩对峙良久,他颓然跌坐椅中,挥手:“滚!回房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好啊。”她应得干脆,“反正我也懒得看您摔第二只茶盏。”
转身出门,裙裾扫过门槛,像一阵风。
她没回房,而是站在院中梅树下,抬头看月。月亮越来越圆,像要滴出光来。
她摸了摸袖中那半块温润玉佩,指尖轻轻抚过边缘。奇怪,今晚它有点发热,像是在回应什么。
但她没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出招了。
至于后果?
她扇子一开,扇面四字迎风招展。
莫挨老子。
皇宫,乾元殿偏阁。
皇帝斜靠在软榻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眼听太监哆嗦着复述谢府那一幕。
“她……她就说了一首诗。”太监额头冒汗,“‘面如冠玉口含春,心似煤炉炭不分’……”
皇帝突然坐直:“接着呢?”
“‘笑里藏奸人未觉,一身清白染黑尘。’”
殿内静了两息。
然后——
“哈哈哈!”皇帝拍案大笑,笑得狗尾巴草都掉了,“好!好一个‘心似煤炉炭不分’!这丫头有意思!比那些整天‘山高水长’‘君恩浩荡’的强多了!”
太监懵了:“陛、陛下不怪她?”
“怪她?”皇帝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朕多少年没听过这么痛快的诗了?那太监确实黑心,上个月收了庆亲王的钱,在朕面前说谢家女儿性情温顺,适合配世子。哼,温顺?我看她是把刀藏袖子里!”
他一挥手:“记档。‘太傅之女谢令仪,接旨不卑不亢,作诗讽贪使,语妙天下,真性情也。’摆笔墨,朕要亲题‘诗胆’匾额,明日送去太傅府!”
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下可热闹了。
一边是镇国公府大小姐拳打媒婆,关祠堂拒不认命;
一边是太傅千金诗讽钦差,父亲怒摔茶盏。
两个姑娘,一个动拳,一个动嘴,偏偏都没违旨,还都闹出了名堂。
更绝的是——
皇帝不但没生气,反而拍手叫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京城都在传:“听说了吗?谢家小姐一首诗,把传旨太监骂成煤球!”
“可不是!连陛下都说她有胆有才!”
“哎哟,这婚事怕是要黄。”
“黄?我看是要炸!两个主儿凑一块,镇国公府怕是要变武馆加诗社!”
而此刻,太傅府正厅依旧残局未收。
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渍未干,婚书副本钉在柱子上,像面投降的白旗。
太傅坐在椅中,一手扶额,另一手捏着空茶盏底,喃喃:“完了……全完了……谢家要毁在这丫头手里了……”
可就在他头顶梁上,一只夜莺扑棱棱飞过,衔走一片红绸碎片。
月亮挂在中天,圆满无缺。
谢令仪站在西厢窗前,指尖仍贴着那半块玉佩。
它热得像块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