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镇国公府正院,冷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凤昭然站在二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裹着高挑身形,银冠束发,眉峰如刀裁,唇角却挂着个浅酒窝,笑得不像好人。
她手里捏着一张红纸帖,指尖一用力,“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合婚帖?合你个头。”她把纸片往地上一扔,靴底碾过去,“两个姑娘拜堂,陛下是看戏文看傻了?”
话音未落,前院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小姐!媒婆的轿子到府门外了,马上就要登阶!”
凤昭然眼皮一跳。
按大胤礼制,媒人一旦踏上主府台阶,婚约即算“临门定案”。届时抗婚,轻则削爵贬为庶人,重则满门抄斩。
她抬腿就走,步子大得像奔丧。
“大小姐!老国公有令,谁也不准拦媒人!”小厮在后面喊。
“老子不是谁。”她头也不回,“我是他亲闺女。”
镇国公府朱漆大门敞着,外头停了顶红呢小轿,四个轿夫穿着喜庆绿衣,正低头整理肩带。轿帘一掀,钻出个胖媒婆,头上插满金钗,脸上扑了三层粉,嘴角咧到耳根。
“吉时已到——”她清了清嗓子,尖声开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婚镇国公府嫡长女凤昭然、太傅府嫡女谢令仪,共配镇国公世子,择良辰完婚——”
她最后一个“婚”字还没落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砰!”
拳头不偏不倚砸在她右肩井穴上。力道精准,没断骨头,但整条胳膊当场麻了。她“哎哟”一声,整个人像只灌了铅的灯笼,直挺挺往后倒,压塌了轿杆,连人带轿滚下三级石阶。
围观百姓“哗”地炸开。
“谁啊这是?”
“还能有谁?镇国公家那位‘京城一霸’呗!”
轿夫们吓得扔了杠子,撒腿就跑。红绸飘在半空,像条被掐住脖子的蛇。
凤昭然站定台阶最高处,双手叉腰,声音穿透半个街口:“都听好了!姑奶奶不娶男人,更不跟谁凑一对儿当新娘!回去告诉宫里,再派媒婆来,下次我打的是脑袋!”
她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合婚帖,两指一搓,纸片飞旋而出,贴着媒婆脑门擦过,钉进了墙缝。
媒婆瘫坐在地,粉脸煞白,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府内仆从缩在门后探头探脑,没人敢上前。老国公虽下令不得阻拦,可也没说能动手打朝廷钦点的婚使。这事儿闹大了,谁都兜不住。
凤昭然甩手回府,刚走到前厅,就见一名紫袍太监捧着明黄卷轴立在堂中,身后两名小太监托着香炉和婚书副本。
她脚步一顿。
完了。
圣旨来了。
太监拖长调子:“凤昭然接旨——”
她跪下,膝盖砸地有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嫡长女凤昭然,才貌双全,德行兼备;太傅府嫡女谢令仪,温婉贤淑,诗礼传家。二人品性相契,情谊深厚,特赐婚同嫁镇国公府,以彰和睦,以树典范。钦此。”
堂内一片死寂。
凤昭然低着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她本以为是逼她嫁世子,顶多恶心点。可这圣旨写得明明白白——是她和谢令仪成亲。
两个女子拜堂?
她差点笑出声。
太监把黄绢递过来。她双手接过,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起身,行礼,低头,一气呵成。
然后转身,一把抓过婚书副本,看也不看,抬脚就是一脚。
“哗啦——”
纸页四散纷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两个姑娘拜堂?陛下老糊涂了还是你们哄他开心?”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还是说,宫里缺乐子,拿我凤昭然当滑稽戏演?”
太监脸色发青,抖着袖子后退两步:“凤、凤小姐!圣旨不可辱——”
“我没撕圣旨。”她冷笑,“我踹的是婚书。又没犯律,你慌什么?”
太监不敢再多言,收了黄绢匆匆离去。小太监抱着香炉跌跌撞撞跟上,连头都不敢回。
前厅外,仆人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凤昭然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她知道这一脚踹出去,后果不会轻。可她不在乎。从小到大,她最恨的就是被人按着头走。母亲当年就是被宅斗活活逼死的,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别像我,别低头。”
她宁可死,也不低头。
正想着,院外传来沉重脚步声。四名家丁手持铁链走进来,领头的是老管家,脸色铁青。
“大小姐,老国公有命,请您去祠堂思过。”
“哦?”她挑眉,“他终于肯见我了?”
“不是见。”老管家摇头,“是关。”
她笑了,酒窝深得像陷阱:“行啊。锁我一日,我砸门一夜。让他准备好新门板。”
家丁上前,她没反抗,任他们押着走。路过花园时,她忽然停下,盯着池边那棵老梅树。
去年冬天,她一拳打断了想偷摘梅花的西疆王子手腕。那人嚎得比狗惨,后来改口叫她“姑奶奶”。
她嘴角微扬。
到了祠堂门口,铁门“哐当”拉开。里面阴暗潮湿,一排排祖先牌位立在木架上,香炉积灰,供果发霉。
她迈步进去。
“大小姐,三日之内不得出入,无饮食传递。”老管家低声说,“您……好好反省。”
“放心。”她盘膝坐下,背脊挺直,“我不饿。气还挺饱。”
铁门落下,锁扣“咔哒”咬紧。
外面脚步远去,只剩风穿过窗缝的呜咽。
她抬头扫视一圈牌位,从曾祖父到祖父,名字一个个冷冰冰地刻在木牌上。她爹的名字还没刻上去,但他迟早会来的。说不定将来她的名字也会在这儿,底下写着:“忤逆父命,抗旨拒婚,暴毙于祠堂”。
她嗤了一声。
伸手摸了摸腰间软剑。剑还在。家丁不敢搜她。
她靠墙闭眼,呼吸渐稳。身体不动,心却烧着。她知道这事没完。圣旨已下,婚书已宣,她踹了纸,打了人,等于当街扇了皇帝一巴掌。接下来,要么认命,要么被废。
可她凤昭然的字典里,没有“认命”俩字。
拳头比脑子快,但她不蠢。她只是不愿装乖。
外面天色渐暗,祠堂里越来越冷。她没动。膝盖有点麻,她换了个姿势,继续坐。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声。
“咚——咚——”
她睁开眼。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落在供桌上一块残破布片上。那是多年前母亲留下的襁褓一角,一直没人敢收走。
她盯着那块布,忽然低声说:“娘,我又惹祸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随即又笑起来:“可我不后悔。”
她重新闭眼,手指搭在剑柄上,像抱着最后一丝底气。
祠堂外,夜风卷起落叶,拍打着铁门。
里面的人坐着,像座山。
外面的世界吵着,像锅粥。
但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明天也不会。
后天更不会。
可那又怎样?
她凤昭然,生来就不是让人摆布的棋子。
要压她?先问问她的拳头答不答应。
铁门内,呼吸平稳,眼神未熄。
她等着。
等着下一波风暴撞上门。
到时候,她照样一拳轰回去。
哪怕对手是天,是地,是皇命,是规矩。
她不怕。
她只是……暂时被锁住了手脚。
心还野着。
拳头还热着。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