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扑在脸上,带着咸腥味和湿气。沈清尘脚下一顿,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自海面裂开的漆黑缝隙上。幽蓝光芒从边缘渗出,映得滩涂泛着冷光。浪头拍不进那裂缝,仿佛有一层无形屏障隔开海水与深渊。
陆离靠在他肩上,脚步虚浮,呼吸浅而急。他没说话,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停下。沈清尘半扶着他往前挪了几步,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下站定。位置偏,视野却开阔,正能看清入口全貌,也看得见周围人影。
荒滩上已有不少人。三五成群,各自散落,谁也不靠近谁。左侧高地站着三名弟子,衣袍制式整齐,腰佩玉剑,胸前绣有云纹剑徽——天剑宗的人。右侧两拨散修蹲在沙地上,一人手持骨罗盘不停调整方位,另一人掌心托着枚铜铃,闭目感应。更远些,还有几个独来独往的修士,或盘坐调息,或来回踱步,眼神时不时扫向裂缝方向。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率先靠近那道深渊。
沈清尘右手缓缓落下,搭在剑柄上。指腹擦过剑格时,察觉到一丝细微震动,像是某种神识扫过。他不动声色,体内剑意微凝,顺着经脉沉入丹田,未发,但已备。
陆离倚着岩石坐下,背脊贴住冰冷石面,闭上眼。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道淡红色旧痕。他看似调息,实则眼角余光一寸寸划过全场:高地处三人站位呈三角,彼此间隔半步,防备的不是外人,而是互相;骨罗盘那拨人袖口沾着黄土,应是从北岭赶来的野修;铜铃修士左手缺了小指,断口平整,是早年被剑削去的。
他的视线停在东侧三人身上。那三人穿灰袍,披轻甲,腰间挂符袋,脚下踩的是玄天宗特有的踏云靴。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面青铜镜,镜面朝地,不断轻微晃动,显然在探测秘境波动频率。
陆离极轻地点了下头。
沈清尘察觉到了。他知道这是提醒——那边三人最警觉,修为也最高。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雷声滚动,一声比一声密。那道裂缝似乎又张开了些许,幽光流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苏醒。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低语。
两名散修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但沈清尘耳力敏锐,还是听清了几句:“……真有人敢进?听说三百年前那一波,进去十七个,出来三个,还都是废人。”“可里头有‘斩链之物’,若能得了,命轨都改……”话音未落,旁边一人猛地咳嗽两声,两人立刻闭嘴,各自退开几步。
沈清尘眉头微皱。这话不该由散修说出。“斩链”二字本该隐秘,如今竟已在野修中流传开来。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一顿。
在人群最边缘,一名青袍老者立于沙丘之上,斗篷遮面,只露出半截下颌。他站得很静,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但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玉佩——六角形,中央刻有云雷纹,边缘一圈细篆,正是天剑宗典籍中记载的“凌霄令”。
沈清尘手指一紧。
那是凌霄子的信物。
他喉咙动了动,压下心头翻起的波澜。此人怎会亲至?一个仙门宗主,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本以为凌霄子只会坐镇山门,遥控局势,而非亲自踏入险地。
他低头看向陆离。
陆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如冰,直直盯着那青袍身影。两人对视一眼,沈清尘极轻地点了下头,用唇语道:“是他。”
陆离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冷厉。
他们都没动。
不能动。此刻上前质问,只会暴露自己。而这里,谁都不是善类。天剑宗弟子虽与他们同门,但试炼当日便将陆离定为魔头,若知沈清尘与此人同行,必不会容情。玄天宗来人更是敌友难辨。至于那些散修,只为机缘而来,杀人夺宝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寻常事。
沈清尘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道裂缝。
劫雷未消,入口未稳。现在没人敢第一个进去。
但他知道,拖得越久,对陆离越不利。陆离伤势未愈,每多站一刻,消耗的都是本源之力。刚才那一阵风掠过时,他清楚感觉到对方身体抖了一下,指尖冰凉。
“还能撑?”他低声问。
陆离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死不了。”
这话说得轻,却重。
沈清尘没再问。他知道这人从不说虚话。说死不了,那就还能走;说走不了,才是真不行了。
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那道光柱仍在升高,雷声越来越近。突然,玄天宗那名持镜修士猛地抬头,低喝一声:“要开了!”
所有人同时绷紧。
那道裂缝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动,紧接着,一道电弧自顶端劈下,轰然击在入口正上方,炸开一片刺目白光。
白光散去,裂缝深处浮现出一条狭窄石径,蜿蜒向下,通向黑暗。石径两侧立着残破石柱,柱顶燃着幽绿色火焰,随风摇曳,却不熄灭。
入口,真正开启了。
然而无人移动。
三大仙门弟子互相对视,眼神警惕。天剑宗为首者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四周,似在判断谁会先动手。玄天宗三人则悄然聚拢,低声商议。药王谷那名女修站在最后,手中捏着一张黄符,指节发白。
散修们更是按兵不动。有人悄悄后退半步,有人将兵器藏进袖中,只等他人先行,再伺机而动。
沈清尘站在原地,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他知道,第一个踏入的人,必遭围攻。秘境初开,众人皆知内有重宝,但也知凶险万分。谁都不愿当那探路的炮灰。
可也不能一直等。
他侧头看了眼陆离。陆离靠在石上,脸色苍白,呼吸比刚才更弱。再耗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他自己就会倒下。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
灰袍短须,背负铁尺,是方才拿着铜铃的散修之一。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先进!”
话音未落,他猛然跃起,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如箭射向裂缝。
几乎在同一瞬,天剑宗弟子冷喝一声:“拦他!”
一道剑光自高处斩下,直取那人后心。
玄天宗三人同时出手,三道符箓飞旋而出,封锁其退路。
另有两名散修从侧翼扑出,显然是早有预谋,欲抢夺先机。
那人反应极快,铁尺横挡剑光,借力翻身,竟硬生生在空中扭转身形,一头扎进裂缝石径。
剑光落空,符箓炸裂,气浪掀翻沙土。
他进去了。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那道裂缝,盯着那条通往黑暗的石径。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张紧绷的脸。
沈清尘没动。
陆离也没动。
他们都知道,这才刚开始。
真正的杀局,不在里面。
在外面。
就在这些人彼此盯防、蠢蠢欲动的这一刻。
沈清尘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溅到的一粒沙。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落在那青袍老者身上。
那人依旧站在沙丘上,斗篷未掀,玉佩未摘。仿佛刚才那一幕争斗,与他毫无关系。
可沈清尘知道,这个人,才是真正盯着全局的人。
他收回手,按回剑柄。
指节发白。
陆离靠在石上,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别信第一个进去的人。”
沈清尘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风更大了。
海浪拍岸。
石径上的绿火,一明一灭。
裂缝深处,寂静无声。
那个进去的人,再没有传出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