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岩洞,石壁上的湿痕渐渐褪去。沈清尘坐在洞口外一块扁平的青石上,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头,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颤。他一夜未眠,眼睛干涩,视线却始终落在洞内那团盖着破布的身影上。
陆离是天快亮时才醒的。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砂纸擦过木头。他撑起半边身子,布条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缠得松散的绷带,渗着淡红的血印。他没叫人,也没动,只侧头看了眼洞外的人影。
风从河床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尘的味道。沈清尘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陆离抬手抹了把脸,嗓音哑得厉害:“你在想你妹妹的事?”
沈清尘低头,手指抠进膝盖旁的土缝里,抓了一把碎石,又松开。指节上有昨晚攥剑柄留下的压痕,深得发白。
“她吃了魔修的药。”他说,声音低,但没压着,“那种东西,不是续命,是拖时间。”
陆离靠着石壁,缓了口气,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沈清尘抬头,眼神冷了些。
“我昏迷前,听两个路过修士说的。”陆离喘匀了气,慢慢坐正,“他们提到了厉家的‘锁脉丹’,说是用阴地三十六味药材炼的,吊命三年,三年后经脉自焚,神识成灰。”
沈清尘的手猛地一抖。
陆离看着他:“你现在去找厉无痕,杀不了他。就算你追到,你也破不开他们的交易阵。你连他住在哪座山都不清楚。”
沈清尘没反驳。他知道这是实话。
“但有地方,”陆离顿了顿,声音压低,“或许能斩断这种因果。”
沈清尘抬眼。
“东海。”陆离说,“昨夜我昏着,听见那两人提了一句——‘裂潮现光柱,断渊秘境开’。说是三百年一次,古禁松动,里面有一件东西,能斩宿命之链。”
沈清尘盯着他,没出声。
“我不知道真假。”陆离靠回石壁,闭了下眼,“但既然能斩因果……那便值得一试。”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沈清尘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内,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和水囊。他没看陆离,动作很稳,但指节还是绷着。他把水囊塞进腰带,又将剑鞘系紧,转身往外走。
“你要去?”陆离问。
“走不动就歇,死在路上算命。”沈清尘站在洞口,逆着光,“但我得试试。”
陆离没再说话,慢慢挪到洞边,扶着石壁站起来。他脚下一软,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一声。但他没喊疼,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抓住洞口的凸石,硬是把自己拽了起来。
他站稳,拍了拍衣摆的灰,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沿着河床往东走。太阳升得不高,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陆离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下。沈清尘几次回头,见他咬牙撑着,也没开口。
走到一片矮林边缘,陆离忽然停住。
“怎么?”沈清尘问。
陆离抬头看天。云层不知何时厚了,灰蒙蒙压着山脊。一道极细的金光从高空掠过,快得几乎看不见,像一根针划过天幕,眨眼就没入远处海面方向。
“那是……”陆离眯眼,“巡天使者的信标。”
沈清尘立刻握住了剑柄。
“他们也知道了。”他低声说。
陆离点头:“信标往东海去,说明仙界已经派人盯上了秘境入口。这种东西,平时不会动用。”
沈清尘没说话,但手没松开剑。
“他们要的不是宝物。”陆离咳嗽两声,靠在树干上,“他们怕有人用它斩断什么不该斩的东西——比如天规,比如命轨。”
“所以更得去。”沈清尘说。
“你不怕是陷阱?”
“怕。”沈清尘看着他,“但我更怕站在原地等她出事。”
陆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没力气,但眼里有光:“你还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沈清尘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陆离跟上,走得很慢,但一步没落。
林间小路蜿蜒向东,两侧杂草渐密,树影交错。风吹过,枝叶晃动,沙沙作响。远处山势开始起伏,空气里有了咸腥味,是海风提前吹来的气息。
沈清尘忽然停下。
“怎么?”陆离问。
“你还能走?”沈清尘回头看他。
“死不了就能走。”陆离喘着气,“大不了你背我一段。”
沈清尘没接话,但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身边,半扶着他肘部。陆离没拒绝,顺势借力,两人并肩穿过林子。
太阳偏西时,他们翻过一座低坡。前方视野开阔,山势向两侧退开,一条土路直通东方。远处天与海交界处,雾气腾腾,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光柱,立在海面之上,若隐若现。
“那就是裂潮?”沈清尘问。
“应该是。”陆离盯着那光,“还没完全开,等它升到百丈高,秘境入口才会现。”
“还有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沈清尘点头,沿着土路走下去。陆离走在他侧后,一只手按在肋下,脸色发白,但脚步没停。
天黑前,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猎户棚屋歇下。沈清尘生了火,煮了点野菜汤。陆离靠在墙角,喝了几口,又咳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你撑得住?”沈清尘递过水囊。
“死不了。”陆离擦掉血,“只要别让我爬山就行。”
沈清尘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火光跳动,映在两人脸上。棚屋外,风穿过树林,带着越来越重的海腥味。
半夜,沈清尘突然睁眼。
他没睡熟,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此刻,他坐起身,看向门外。
夜空里,又有金光闪过,比白天那道更细,更快,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划过,坠向东海。
他盯着那方向,许久没动。
陆离也醒了,靠在墙边,轻声说:“不止一个信标。他们在调人。”
沈清尘点头,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远处的黑暗。
“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到。”他说。
“赶到了也不一定能进。”陆离低声说,“入口开启时会有劫雷,没点本事的根本扛不住。”
“那就扛住。”沈清尘说,“我练剑不是为了看别人活着。”
陆离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上路。陆离伤重,走一段就得歇一阵。沈清尘不催,也不多问,只是每次停下时,都会检查一遍他的绷带,重新扎紧。
第三天午后,他们终于走出山地,眼前是一片荒滩。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海面,那道光柱已升至数十丈高,通体幽蓝,底部插入海水,顶端刺入云层,隐隐有雷声滚动。
荒滩上已有脚印,新旧交错,通往海边一块突出的礁石。
“有人先到了。”沈清尘眯眼。
“散修。”陆离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不敢太近,都在等。”
沈清尘扶起他:“我们也过去。”
两人沿着脚印走向礁石。风越来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沈清尘抬头看着那光柱,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陆离忽然按住他手臂。
沈清尘回头。
陆离盯着他,声音极低:“记住,不管里面有什么,别信太容易得到的东西。”
沈清尘点头。
他们走到礁石下,与其他几波人隔开一段距离站定。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望着海中光柱。
雷声越来越密。
沈清尘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陆离靠在石上,闭了下眼。
光柱忽然一震,顶部炸开一道电弧,轰然劈下,击在海面,激起百丈浪花。
浪落之后,海中出现一道裂缝,漆黑如渊,边缘泛着幽蓝光芒。
入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