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荒草,湿气渗进破船残骸的缝隙。沈清尘背着陆离,脚步沉重地踩在干涸河床上。枯树横卧如断剑,他没有停,只是将肩上的人往上托了托。陆离呼吸微弱,额头滚烫,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他背上。
三里外,药王谷偏院的药庐还亮着灯。
油灯将熄未熄,烛芯爆了个小火花。江映雪靠在床边,手里攥着半截药杵,指节发白。她刚想站起来添柴,胸口猛地一闷,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在炉沿上。药炉“哐”地晃了一下,火苗跳动两下,灭了。
屋里顿时冷下来。
她撑着桌子想爬回床,可腿软得不听使唤,整个人顺着桌角滑到地上。瓦罐碎了一地,残留的药渣混着血迹散开。她喘着气,手指抠进地板缝里,想喊人,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门外风动,帘子掀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立在门口,没出声,也没走近。片刻后,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个青纹瓷瓶。
江映雪抬眼,看见那人轮廓分明的下颌,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绣着暗金纹路。她认得这身打扮——魔道厉家。
“吃了。”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山外吹来的风,平得没有起伏。
她没动。
“你活不过明日。”他说,“除非现在吃。”
她盯着那瓶子,喉咙滚动了一下。她知道魔修不会无缘无故救人。但她更知道,若她死了,哥哥回来就没了家。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到时候自会告诉你。”他把瓶子往前递了递,“现在,只管活下来。”
她伸手去拿,指尖抖得厉害。瓶盖旋开,一股清苦中带甜的气息钻进鼻腔。她仰头吞下丹药,喉间一滑,药丸落腹,瞬间化作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向四肢百骸。
她靠着墙,慢慢坐直了些,脸色从青灰转为微润。
“谢……”
话没说完,那人已转身。
“别谢。”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你还不知道要付出什么。”
帘子落下,人影消失在雾里。
屋外再无声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桌上那枚空瓶静静立着,釉面映着残烛微光。
江映雪闭上眼,手按在心口。那股暖意还在,但心里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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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沈清尘回来了。
他把陆离安置在附近一处岩洞,独自折返药庐。推门那一刻,他就察觉不对——药炉冷了,地上有打翻的瓦罐和干涸的血迹。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不是药王谷用的那种,带着点腥气,像是掺了骨粉。
他一眼看见桌上的青纹瓶。
走过去,拿起瓶子闻了闻,眉头立刻锁死。这是魔修调制的续命丹,用阴地药材炼的,强行吊住一口气,代价是日后经脉溃烂、神识受损。
“谁来过?”他问角落里的老仆。
老人跪在地上收拾碎片,手抖得不成样子:“是……是厉家少主。昨夜三更来的。小姐咳血倒地,他给了这药……小姐吃了之后才缓过来……”
沈清尘猛地回头:“她人呢?”
“在床……床上睡着了,刚睡下没多久。”
他大步走到床前,掀开被角,探手搭上妹妹手腕。脉象浮而乱,底下藏着一股异样的热流,像蛇一样盘在经络深处。这不是治病的药力,是压制与透支并存的邪道手段。
他松开手,转身抓起剑柄。
“少爷……”老仆抬头,“您不能去。那人说……说时候到了,自会找小姐。”
沈清尘站住。
剑柄被他攥得发烫,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想追出去,可他知道追不上。厉无痕既然敢来,就不会留踪迹。他也知道,这一类交易,一旦开始,就不是拔剑能斩断的。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血迹,又看向床上昏睡的妹妹。她脸色比之前好些,可嘴唇仍是苍白的,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岩下,陆离靠在石壁上说话的样子。那人满身伤,却还能说出“我不拦你”这样的话。而他呢?他连让妹妹安稳活下去都做不到。
他松开剑柄,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
晨光刺进来,照在桌上的空瓶上,映出一道青痕。
“她知道后果吗?”他低声问,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没人回答。
老仆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屋里静得只剩风吹帘子的声音。
沈清尘站着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他望着远处山林,雾还没散,树影模糊成一片。他知道厉家不会做亏本买卖,也知道妹妹答应得有多绝望。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怪她。也不能救她。甚至连愤怒都发不出来。
药庐里只剩下沉默。油灯终于彻底熄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灯芯升起,飘向屋顶,散开。
他站在窗前,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妹妹床边。她仍在昏睡,手指微微蜷着,像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外面传来鸟叫,一声,又一声。
沈清尘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剑穗。那是妹妹去年病中一针一线缝的,颜色已经褪了,边角也磨毛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光斜照进屋子,落在那只空瓶上,瓶身微颤,映出一道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