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裂口扩大了一分，寒光如针扎进眼底。沈清尘握紧木剑，指节发白。他背上的江映雪仍在发热，呼吸微弱地贴着他后颈，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提醒他——不能退。
第一道光落下，凝成冰晶长戈，插在沙中，白雾缭绕。第二道化作锁链悬空轻晃，第三道还未成型，陆离突然低语：“待会动手，你攻左三尺，别管我。”
话音未落，空中裂痕猛然张开，三名仙兵踏光而下。他们身披银甲，面覆寒霜，脚步落地无声，却让整片荒滩的沙粒都震颤起来。为首一人抬手，那柄冰晶长戈嗡鸣一声，骤然离地飞起，直刺陆离心口。
沈清尘没等反应，身体先动了。
他记得柴房夜里练剑时的感觉——木剑划过空气，总有一瞬极细的阻力，像是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膜。老杂役曾说那是“一线之机”，抓得住便能破势，抓不住就得挨打。此刻他不管那么多，只凭着本能，将木剑猛地刺向左侧三尺的虚空。
剑尖触到某一点，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那股细微的阻力骤然炸开，竟将飞来的长戈偏转数寸。寒光擦着陆离肩头掠过，轰然砸入身后礁石，碎石四溅。
仙兵首领眉头一皱，手中印诀微变。悬浮锁链立刻绷直，如毒蛇般扑向沈清尘脖颈。
陆离咬牙，单膝撑地，左手结出一个古怪手印，掌心向下按去。黑气自他断裂的手臂处涌出，迅速蔓延至全身，地面沙土随之翻腾，化作一道土浪迎向右侧两名仙兵。两人被迫后撤半步，阵型微乱。
沈清尘趁机矮身滚开，锁链擦过头顶，钉入沙地，发出金属摩擦的锐响。他翻身站定，木剑横于胸前，目光紧盯对手。
仙兵首领不再犹豫，双手合拢，空中剩余的光刃尽数凝聚，形成一片旋转的刃阵，笼罩上方空间。只要落下，足以将两人绞成碎片。
沈清尘额头渗汗。他知道这一击躲不过去。可就在刃阵即将压下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夜骨简浮现的画面：白衣人持剑立于风中，剑尖轻挑，竟引动天地之势偏移一线。
他来不及多想，将木剑高举，以剑脊迎向刃阵来势最急之处，手腕微抖，借力卸力。这一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原本只为应付试炼中的机关箭，此刻却被他用在了这里。
剑身剧烈震颤，几乎脱手。但他确实做到了——那一片光刃在接触木剑的刹那，轨迹微微偏斜，竟与其余光刃相互撞击，爆发出刺目火花。整个刃阵瞬间失衡，轰然炸裂。
三名仙兵齐齐变色。
陆离抓住机会，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六臂虚影在他身后暴涨，一掌拍向地面。沙土如潮水般掀起，夹杂着暗红符纹，直扑中央仙兵。那人仓促举盾，却被冲击掀翻在地，甲胄上留下数道焦痕。
另外两人见状，不再恋战。其中一人召回锁链，另一人扶起同伴，三人迅速后撤，跃回空中裂口边缘。
“此子魔功诡异，需上报巡天司。”一人低声说道。
“还有那个用木剑的……竟能引动剑意破法，也不简单。”另一人扫了沈清尘一眼，眼中闪过忌惮。
裂口缓缓闭合，光芒渐隐。三人身影消失前，最后看了一眼下方两人，随即彻底离去。
海风重新吹起，卷走硝烟般的气息。
沈清尘拄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一连串动作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低头看向陆离。
那人已跪倒在沙中，六臂虚影消散，黑气退去，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嘴角仍有血丝不断渗出，滴落在沙地上，迅速被潮气浸透。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那半块残玉，指节泛青。
沈清尘没有立刻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陆离方才拍地的位置——沙土翻起的地方，残留着几道黑色痕迹。那些纹路扭曲盘绕，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又带着说不出的邪异感。
他慢慢走近，蹲下身，伸手拨开浮沙。
底下露出完整的刻痕：一道环形基底，中间延伸出三条支脉，末端呈爪状收束。线条粗粝却不杂乱，每一笔都透着熟悉的韵律。
沈清尘瞳孔微缩。
这纹路……和他在柴房朽木下找到的骨简背面刻纹，一模一样。
那块骨简他藏在怀里，从未示人。而眼前这些符痕，分明是刚才陆离施展秘术时留下的，绝非伪造。两者不仅结构相似，连转折处的细微顿挫都如出一辙。
他盯着那纹路，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同一个源头？
陆离咳了一声，惊醒了他。
沈清尘立刻收回手，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他看着陆离艰难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几次失败，最终只能半跪在原地喘息。
“你怎么样？”他问，声音平静。
“死不了。”陆离哑声道，抬起脸，眼里仍有神采，“你那一剑……不错。”
“碰巧。”沈清尘摇头，“我不懂什么剑意，只会防身。”
“防身也能破法阵，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陆离喘了几口气，终于勉强坐稳，“你救了我一次。”
“你也挡住了他们。”沈清尘看着他，“但你用的是魔功。那种黑气，那种纹路……不是正道手段。”
陆离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的血迹，没否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有时候，活命比清白重要。”
“可那纹路。”沈清尘盯着他，“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陆离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的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在哪？”
“不该问的别问。”沈清尘打断他，“我们现在只是暂时联手，不是朋友。”
陆离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不像。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靠坐在一块礁石旁，气息微弱却稳定。
远处海浪拍岸，节奏未变。
沈清尘站在原地，木剑垂下，指尖还在发麻。他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了，但某种东西才刚刚开始。他摸了摸怀中的骨简，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身，背着依旧昏迷的江映雪，朝荒滩边缘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你还跟得上吗？”他问。
陆离睁开眼，点头：“能。”
沈清尘没再回头，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沙地渐渐坚实，岸边有几艘破船搁浅，锈迹斑斑，像是多年无人问津。再过去是一片矮丘，植被稀疏，但足够遮蔽身形。
他们必须离开这片海滩。
必须找个地方疗伤，也必须弄清楚——为什么一块无人知晓的骨简，会和一个重伤逃亡的魔修，共享同一种符纹。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和铁锈味。沈清尘的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