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升至中天，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石缝的轻响。璇玑站在平地中央，指尖还残留着金光退去后的微热。她低头看着掌心，那股力量来得自然，去得也悄然，像呼吸一样属于她，却又远非她所能掌控。
她转身走向岩洞，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进去后取出一块干净布巾，轻轻擦拭脸颊。又整理好裙摆，将松脱的丝带重新系紧。做完这些，她走出来，抬头看天。
云朵缓缓移动，投下斑驳影子。她望着天空，许久不动。
然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捧过清泉，摘过野果，抚摸过受伤的小鹿。如今，它们也能推开敌人，击退威胁，守护这片山谷。
她轻轻握拳，又缓缓松开。
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远方森林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块历经万年风雨的石头，终于感知到了大地的震动。
片刻后，她迈步向前。一步落下，身形已跃上崖顶。素白纱裙在风中轻扬，星石丝带泛起微光。她没有回头，但心里清楚——她要走了。不是逃离，而是出发。
妖魔临逃前嘶吼的“补天遗石”四字，还在耳边回荡。她知道，若不主动寻得庇护之力，终有一日，这片山谷会被踏平，那些曾与她共处的生灵，也会因她而遭劫。
她腾空而起，向东飞去。
风在耳侧流动，山川在脚下后退。她飞得不高，也不急，只是沿着山脉走势前行。远处的地平线渐渐被海的气息浸染，咸腥的风吹散了山林的草木香。她知道，海快到了。
飞行约两个时辰，她在一处荒泽边缘落下。此处土地泥泞，水洼遍布，芦苇枯黄，偶有蛙鸣从深处传来。她坐在一块露出泥面的青石上，闭眼调息。连续动用神力，体内经脉仍有滞涩感，胸口微微发闷。
她睁开眼，正欲起身，忽见前方泥潭水面轻轻晃动。一圈涟漪自中心扩散，接着，一只巨龟缓缓浮出。
它背甲宽厚，刻满星图纹路，每一道沟壑都似对应天上星辰。双目沉静，如古井映月。它浮在水面，不动，也不语。
璇玑站起身，微微躬身：“前辈。”
巨龟缓缓开口，声音低缓，一字一顿：“遗石终将归位，神器自会现世。”
璇玑屏息。
“第一柄剑，在东海之渊，龙宫深处。”老龟仙说完，眼皮缓缓垂下，身体沉入泥中，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
璇玑站在原地，将那句话在心中默念一遍。东海龙宫……她从未去过海底，更不知如何进入龙宫。但她信这话。那龟仙眼中无虚妄，言语无赘余，必是知晓天机之人。
她再次腾空，朝着海边飞去。
海面辽阔，波涛起伏。她贴着浪尖飞行，避免过高引人注目。太阳渐西，海风转凉，远处已能望见深蓝海域翻涌着不同寻常的暗流。
突然，前方海面炸开巨浪。
一头庞然大物破水而出，形似鲲鱼，却通体覆盖骨刺，双眼赤红，口中利齿交错如刀阵。它张口便是一道水柱，直冲璇玑面门。
璇玑侧身闪避，仍被浪花掀飞数丈，险些坠入海中。她稳住身形，袖口金纹微亮，双掌前推，神力凝聚成半透明光盾，挡下第二波冲击。
海怪低吼，再度扑来，速度快如闪电。
璇玑不敢硬接，借风势后退。她注意到，每当海怪游近浅水区，动作便略显迟缓；而一旦回到深海，立刻灵活自如。她皱眉思索，忽然明白——它畏光。
她引着海怪向南飞去，那里阳光斜照，海水较浅，礁石裸露。海怪紧追不舍，张口咬向她后背。璇玑猛然折身，从它头顶掠过，顺势将星石丝带一扬。
腰间星石瞬间亮起，一道金芒射出，直击海怪双眼之间的颅骨缝隙。那处正是它最薄弱之处，金光透入，它发出一声凄厉长鸣，翻滚着坠入海中，激起滔天浪花。
海面震荡片刻，终于平静。
璇玑悬停半空，气息微乱。刚才那一击耗力不小，但她没有停留，继续向东飞去。
飞出百余里，她察觉身后有极轻微的灵气波动，断断续续，像是刻意隐藏。她不点破，只在一处礁石上停下歇息，背对海面，低声说：“跟了我三百里，还不现身？”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身影从礁石后探出头来。
是个少女模样，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树叶编织的短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脸上沾着些许沙粒。她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怯意，小声说：“璇玑姐姐……是我。”
璇玑回头，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灵犀？”
灵犀点点头，快步走上前，低着头：“我知道你不让我跟着，可你一个人去东海，太危险了。上次我被毒蛛围困，是你救了我。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璇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灵犀抬起头，声音变小：“你不赶我走吧？”
璇玑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沙粒，说：“那你便跟紧些，莫再藏匿。”
灵犀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嗯！我认得海路，也知道哪些地方有暗流。我可以给你指路。”
璇玑点头，两人一同起飞。
灵犀果然熟悉海域，带着璇玑避开几处漩涡密集的区域，绕行安全航道。途中，她低声讲述自己这些年在山外游历的经历——如何学会辨认潮汐，如何听懂海鸟的警示，甚至曾在渔村帮人驱赶侵扰海岸的蟹妖。
“那些妖，其实也不是全坏。”她说，“有的只是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璇玑听着，轻轻应了一声。
夜幕降临，海面泛起银光。远处，一片浓雾笼罩的海域静静横亘在前方。雾气灰白，层层叠叠，无论风吹还是水流都无法将其驱散。
“那就是通往龙宫的入口？”璇玑问。
灵犀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怎么进，但老辈精灵说过，只有真正有缘者，才能看见路。”
璇玑上前几步，站在雾前。她伸出手，掌心朝向海面。体内那股源自女娲补天石的力量缓缓苏醒，顺着血脉流向指尖。她的掌心泛起金光，光芒不刺眼，却纯净柔和。
当金光触及海面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海水开始震动，由内而外地分开，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一条琉璃色的光道自脚下一寸寸延伸，直通海底深处。光道两侧，水墙高耸，鱼群静止不动，仿佛时间也被凝固。
灵犀睁大眼睛：“真的开了……”
璇玑踏上光道，脚步坚定。灵犀紧跟其后。
她们一步步走入海底，海水在头顶合拢，却没有一滴落在身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处，一座宏伟宫殿轮廓逐渐清晰。
宫殿由白玉砌成，穹顶镶嵌明珠，门前立着两尊龙首石像，双眼微睁，似在审视来者。殿门紧闭，门环为双蛟盘绕，口中衔珠。
璇玑走到门前，停下。
她仰头看着那扇门，知道门后有她需要的东西——那把藏于东海之渊的剑。她也明白，这一进去，便不再是那个只守一方山谷的石灵了。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门环。
刹那间，门内传出低沉钟声，一声，两声，三声。
双蛟口中的明珠同时亮起，光芒交织成符文，投射在大门中央。符文旋转片刻，大门缓缓开启，无声无息。
璇玑收回手，站在门前。
灵犀站在她侧后方，小声问：“我们……进去吗？”
璇玑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扇打开的门，望着门后幽深的大殿，望着那条通往未知的长廊。
她知道，她已经来了。
她也知道，她不能再回头。
她迈步向前。
裙摆扫过门槛，星石轻响。
灵犀紧随其后。
大殿之内，灯火自明，照亮四方。地面铺着黑曜石，倒映出她们的身影。两侧立柱刻着古老图腾，有龙腾、有凤舞、有山崩、有海啸，仿佛记载着天地初开以来的种种大事。
最深处，一座高台之上，悬浮着一柄剑。
剑身漆黑，剑刃泛青，剑格处雕着沧海纹路，剑穗为银丝编织，末端缀着一颗蓝色晶石。它静静漂浮，周身有水汽环绕，似与整座龙宫共鸣。
璇玑一步步走向高台。
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完成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离高台还有十步时，空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持器者，需经试炼。”
声音威严，却不带敌意。
璇玑停下，抬头。
“我来取剑，只为守护。”她说，“若需试炼，我愿接受。”
话音落下，高台周围的水汽骤然凝结，化作九道水影，每一道都幻化成人形，手持兵器，目光冰冷。
灵犀紧张地抓住璇玑的衣角。
璇玑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第一道水影动了。
璇玑抬手，袖口金纹亮起，神力涌出，与之交锋。
她没有急于取胜，而是试探对方招式。水影攻守有序，招招致命，却不带杀意，更像是在考验她的反应与心性。
她接连应对八道水影，未伤一人，也未被击中。
第九道水影浮现时，身形更高，气势更强。它手中持戟，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
璇玑被逼退三步，肩头划过一道水痕，渗出微光般的血珠。
她皱眉，却不退。
她想起山谷中的溪流，想起老龟仙的话，想起灵犀一路跟随的脚步。
她双手合十，体内力量再次共鸣。这一次，她不再压制，也不再恐惧。
金光自心口蔓延至全身，星石丝带全部亮起，如同银河缠身。
她睁开眼，迎向第九道水影。
两人交手七招，璇玑最后一掌推出，神力化作波纹扩散，将水影震散。
水影消散前，轻轻点头，化作一缕水汽，回归地面。
大殿重归寂静。
高台之上，那柄剑缓缓下降，落入她手中。
剑柄入手冰凉，却与她掌心契合如天生一对。她握住剑，感受到一股沉稳的力量自剑身流入体内，与她的神力交融。
她低头看着剑，轻声说：“沧溟……”
剑身微震，似在回应。
灵犀走上前，看着她，眼中满是敬佩。
璇玑收剑入怀，转身面向大殿出口。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她已不再迷茫。
她走出大殿，脚步沉稳。
门外海波不惊，光道依旧。
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深海宫殿。
然后，她牵起灵犀的手，一步步踏上归途的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