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开张第四天，一个阴沉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街上行人匆匆，都急着赶回家。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正准备关门打烊，收拾一下去街口吃碗面。
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我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她年纪很大了，估计有七八十岁，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布衫，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拄着一根老旧的竹拐杖，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有些浑浊，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安。
她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地往店里张望，目光掠过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我身上。看到我这么年轻，她似乎愣了一下，更加犹豫了。
“老人家，进来坐吧。”我站起身，主动招呼道。不管是不是生意，让一位这么晚还在外面的老人站在门口总是不妥。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进来。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我连忙搬过一把椅子，放在书案对面：“您坐。”
“谢...谢谢。”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她小心地坐下，双手拄着拐杖，腰板却依旧微微佝偻着。她没看我的眼睛，目光低垂，落在光洁的书案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拐杖。
店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风声。我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老人家，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声音温和。看她的样子，不像是来闲聊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她的手指绞紧了拐杖，指节有些发白。
“小伙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家里...好像...好像有点不干净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力气，头垂得更低，肩膀也缩了起来，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为说出这种“迷信”的话而感到羞愧。
我心中一动。开张四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咨询”上门了。而且，内容直指我最担心的、也是最没底的领域——不干净的东西。
我定了定神，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放缓了语气：“您别急，慢慢说。家里怎么了？您看到了什么，还是感觉到了什么？”
或许是看我态度平静，没有嘲笑或大惊小怪，老太太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捧起茶杯，又喝了一小口，才缓缓说道：
“是...是声音。天花板上，每天晚上...都有声音。”
“声音？什么样的声音？”
“像...像是弹珠...”老太太的声音又颤抖起来，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恐惧，“对，就是小孩子玩的那种玻璃弹珠，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滚来滚去的声音...有时候一颗，有时候好几颗...就在我头顶的天花板上，滚过来，滚过去...没完没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泪光：“一开始，我以为是小孩子调皮，或者楼上邻居家的小孩在玩。可我去问过了，楼上住的是一对老夫妻，比我还大几岁，腿脚不好，根本没有小孩。我也想过是老鼠，可那声音...那声音太清楚了，就是弹珠，我听得真真的...”
“每天晚上都有？”我问。
“差不多...特别是过了晚上十一点，有时候能响到后半夜。”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老了，本来睡眠就浅，有一点动静就醒。这声音一响，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到天亮...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我是神经衰弱，开了安眠药，可吃了药，迷迷糊糊的，那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响...”
“就您一个人住？”
“老头子走了好几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不了一两次。”老太太抹了抹眼角，“我也跟他们说过，他们说我年纪大了，幻听，让我别瞎想...可那声音，真真的啊！我一个人住在那么大屋子里，晚上听到那声音，心里头发毛，开灯也没用...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到最后，老太太已经泣不成声，那是一种长期被恐惧、孤独和无助折磨后的崩溃。
我听着她的叙述，眉头微微皱起。弹珠声？天花板上的弹珠滚动声？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流传很广的、关于“楼上有弹珠声”的都市怪谈。很多人声称听过，解释也多种多样，从建筑结构热胀冷缩，到水管流水，再到老鼠活动。但像老太太描述得这么清晰、规律、持续，并且明显影响到她身心状态的，恐怕不是简单的“自然现象”或“幻听”能解释的。
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地，手指触碰到了额头的天眼。冰凉的感觉让我一个激灵。
白衣老者说过，天眼可辨阴阳，识妖鬼。眼前这件事，似乎正属于“不干净”的范畴。而我，或许可以试着...看一看？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开天眼，白龙再三告诫，天眼不可轻开，消耗心神，且会看到常人所不能见，心性不足易受冲击。
但此刻，看着眼前无助哭泣的老人，想着她夜夜被恐惧折磨的处境，一股冲动涌了上来。我有这个能力（至少理论上），难道就因为害怕，就坐视不管？那我盘下这“半闲斋”，学习《奇门遁甲》，又有什么意义？
“老人家，”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去您家里看看。不一定能解决，但至少...我帮您瞧瞧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真的？小伙子，你...你能看这个？”
“我试试。”我不敢把话说满，“您把地址告诉我，我明天上午过去一趟，您看方便吗？”
“方便！方便！”老太太连连点头，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些零钱，她就要往外拿，“多少钱？我先给你...”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笑了笑，“我先去看看情况，能不能帮上忙还不一定。等弄清楚了再说。您先回去，今晚...尽量放宽心。”
好说歹说，才劝住老太太没付“定金”。她千恩万谢地留下地址——就在青云巷后面不远处的老居民区，又叮嘱我一定早点去，才拄着拐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送走老太太，关上店门，我回到书案后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第一个真正的委托，来了。
内容，疑似涉及灵异。
而我打算白天看，是想先看看房屋结构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上午，天空依旧阴沉，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我按照老太太留下的地址，找到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是那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常见的红砖楼房，六层高，没有电梯。外墙的爬山虎枯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楼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老太太住在四楼，东边户。
我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老太太警惕的脸露出来，看到是我，才松了口气，连忙打开门。
“林师傅，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她换了称呼，语气恭敬了不少。
“您叫我小林就行。”我一边说，一边走进屋子。
房子不大，是那种老式的两室一厅结构，家具都很陈旧，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让本就采光不好的客厅显得更加昏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老年人家里常有的药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陈腐的气息。
“就是这里...声音就是从客厅天花板传来的。”老太太指着客厅正上方的天花板，声音又压低了些，仿佛怕惊动什么。
我抬头看去。天花板刷着白色的涂料，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皮，但看上去并无异样。我凝神静听，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太太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平时家里就您一个人？”我一边观察，一边问。
“是啊，就我一个。”老太太叹气，“儿女都说接我去他们那儿住，可我在这住了一辈子，舍不得左邻右舍，也怕给他们添麻烦...”
我点点头，在客厅里慢慢走动，目光扫过家具摆放、墙角、门窗。按照《奇门遁甲》骨片上极简略的“环境初察”提及，某些特殊的布局、长期堆积的秽物、或者房屋本身的气场，可能会吸引或滋生不好的东西。但这屋里除了过于封闭昏暗，以及老人独居带来的孤寡清冷之气，我并未看出什么明显的、符合描述的问题。
我又让老太太带我看了看其他房间。卧室同样整洁，但被子叠得一丝不苟，似乎很少使用——老太太说她已经很久不敢在卧室睡了，晚上常常在客厅椅子上打盹，一有声音就惊醒。厨房和卫生间也很干净，但总给人一种缺少生气的冷清感。
回到客厅，我沉吟片刻。常规检查，一无所获。那声音的来源，似乎真的超出了普通解释的范围。
是时候了。
“老人家，”我看向紧张地盯着我的老太太，“接下来，我需要安静地‘看’一下。您能到卧室里休息一会儿吗？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也别打扰我。可以吗？”
老太太虽然疑惑，但还是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进去，不打扰您。”她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蹒跚着走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光线昏暗，寂静无声。我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
我走到客厅中央，盘膝直接坐在了干净但冰凉的地砖上。这个姿势让我更能集中精神。我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排除杂念。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凝神想着天眼，心中默念“开！”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眉心冰凉的触感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肿胀感、或者说鼓胀感，从眉心深处传来。仿佛那里有一只眼睛，正在被强行撑开。不痛，但很怪异，带着一种轻微的眩晕。
我坚持默念，集中精神。
肿胀感越来越强，眉心处开始发热。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光。
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呈现”的光。
那是一团温暖、纯净、柔和的白色光芒，从我眉心“看”出去，仿佛我多了一个无形的、三百六十度的视角。这白光起初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随着我精神不断集中，那“玻璃”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看”到了。
首先“看”到的，是物质世界。我依旧闭着眼，但我清晰地“看到”了客厅的布局、家具、天花板，甚至墙角细微的灰尘。这种“看”不同于肉眼，它更像是一种全方位的感知，没有焦点，却又无比清晰，而且能同时感知到物体的“正面”和“背面”，毫无死角。
但这只是开始。
在白光般的视野中，我渐渐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我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白色的“气”，缓缓流动，这是屋子的“气场”或者说“生气”，但这股气很微弱，很迟滞，缺乏活力，在某些角落（比如长期不见阳光的窗帘后、堆积杂物的柜子角落）甚至有些淤积、发暗。
我看到老太太所在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代表生命气息的、淡红色的“人气”，但这人气有些衰弱，边缘模糊，还缠绕着几缕灰黑色的、代表焦虑、恐惧和病气的丝线。
而客厅里...
我的“目光”（或者说感知）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天花板上。
在那里，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片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灰影，紧贴着天花板，大致呈一个人形，但很小，像是个孩童的轮廓。这灰影非常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它内部，却凝聚着一团异常明亮、执着的、乳白色的光点，那光点不断地、有规律地脉动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而灰影的“手”部位置，有几颗更明亮一些的、玻璃弹珠大小的光点，正在天花板平面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滚动着，发出无声的、但在我这特殊感知中却清晰无比的“骨碌骨碌”的意念回响。
找到了。
那不是一个充满恶意的、狰狞的“鬼”。那是一个极其虚弱、几乎快要消散的孩童魂魄。它残留的执念，化作了夜夜重复的弹珠滚动声。它甚至没有意识，只是在凭着一丝本能，重复着生前最后的、也可能是最快乐的举动。
我心中一震，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害怕，而是怜悯，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明悟。这就是天眼所见的世界吗？表象之下，隐藏着这样的悲伤与执着。
我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想感知这孩童魂魄的来历和更多的信息。但就在我精神更加集中的刹那，眉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仿佛有根针扎进了大脑深处。
紧接着，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袭来。我“看”到的那白光视野开始剧烈晃动、模糊，那些灰影、光点也变得扭曲不稳。同时，一股深沉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让我几乎要立刻昏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