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洪荒山深处的石谷上。雾气还没散尽，缠在岩石和老树之间，像一层薄纱盖着地。溪水从高处跌下来，砸进底下青石凿出的浅潭，声音清亮，一响就是好几里。
璇玑蹲在潭边，两手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水凉，她眨了眨眼，把湿发往后拂了拂。水面晃着她的影子，眉眼安静，头发黑得透光，穿的那身素白纱裙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袖口那圈淡金云纹一闪一闪的。腰间的星石丝带垂下来一段，沾了点水珠，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站起身，沿着溪边走了一段，捡了片宽叶子，折成小船放进水里。叶子浮着，顺着水流漂，碰到石头也不翻，一直往下游去。她看着那叶子漂远，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这地方她住了不知道多少年。说不清时间，只知道天冷了就多裹一层衣裳，天热了就把袖子挽起来。山上没人，只有风、树、石头和水。鸟常来，停在她肩头啄她的发带，她也不赶。野鹿也来喝过水，站在对岸看她，眼神干净，和她一样不带防备。
可最近不一样了。
前天夜里，她听见崖顶有动静。不是风刮石头的声音，也不是狼叫。是脚踩碎枯枝的那种脆响，一下接一下，慢得很，却一直不停。她抬头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第二天清晨，她在谷口发现几道抓痕，深陷在岩壁上，五指分明，指甲粗长，像是某种东西爬过留下的。
她当时没多想，只以为是哪只山兽迷了路。
今天早上，林子里又静得反常。鸟不叫了，连虫声都少了。她走过那片老松林时，后背忽然一阵发紧，像有人在背后盯着她。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树林空荡荡的，只有雾还在慢慢流动。
她继续往前走，手不自觉地按了腰上的丝带。
太阳升得更高了些，光线变得明亮刺眼。溪边的石头开始发热，草叶上的露水全干了。她走到一块平石前坐下，低头整理鞋上的带子。就在这时，地面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
四周的树影动了。
不是风吹的晃动，是影子自己在扭曲、拉长。接着，窸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许多东西正从地底、从岩缝、从树根底下钻出来。
第一个冒头的是个矮小身影，浑身长毛，脸像狐狸，眼睛通红。它四肢着地爬行，嘴里滴着口水，直勾勾盯着璇玑。它后面跟着一个高瘦的，脖子细长得不像话，脑袋歪在一边，嘴巴裂到耳根。再后面，是拖着尾巴的、披着鳞片的、手脚反弯的……几十个模样古怪的东西，从林间、从崖下、从溪底的暗洞里涌了出来，围成一圈，越缩越紧。
璇玑站起身，退了一步。
她没跑。两条小径都在视线范围内，但她知道来不及了。那些东西已经堵住了出口，动作虽然笨拙，但数量太多。她背靠巨石，双手抬起，掌心朝外。
最前面那只狐面妖猛地扑上来，爪子闪着黑光。她挥了一下袖子。
一股无形的力量荡出去，像风吹开尘土，直接把那妖掀翻在地，滚出三四丈远，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那树晃了晃，落下一片叶子。
其余妖魔顿住脚步，互相看了看。
璇玑呼吸放轻，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这力量从哪儿来，只知道每次遇到危险，身体就会自己动起来。她不想伤它们，可它们不肯走。
第二个冲上来的是那个长脖子的。它速度快，一跃三尺高，嘴张得老大，露出满口尖牙。璇玑侧身一闪，再挥袖。那股力量再次扫出，正中对方胸口。长颈妖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又有三个一起扑来。她闭眼，抬手，神力震荡范围更大，像一圈波纹推开水面。冲在前面的两个当场倒地，第三个被余劲扫中，踉跄几步跪下，吐出一口黑血。
短暂的安静。
妖魔们没再立刻进攻。它们站在原地，低吼着，眼神更凶了，却没有退。
璇玑喘了口气，额角出了汗。她感到体内有些东西在翻腾，像是沉睡的火苗被人吹了一口。她不敢乱动，怕控制不住。
这时，林子里传来新的脚步声。比刚才更重，更稳。地面震动得厉害些。几棵小树被硬生生撞断，木屑飞溅。
一个庞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它比其他妖魔高出两倍不止，皮肤漆黑如焦炭，肩背隆起，手臂垂到膝盖以下，手掌像铁锤。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一道横缝当嘴，牙齿一根根竖着，像锯子。它走路时，地面裂开细纹。
它停下，盯着璇玑，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补天遗石……吞之可得永生。”
璇玑心头一震。
她第一次听到这话。她知道自己是从石头里出来的，可从来没人告诉她那是“补天遗石”，更没人说过这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看着眼前这群妖魔，低声说：“我无意伤你等，速速退去。”
那大妖咧开嘴，露出森然黑牙：“小姑娘，你不明白。我们活了几百年，吃草根、躲猎人、被道士捉去炼丹。可你呢？天生神力，住在清净谷，连野兽都不敢近你身。凭什么？”
它抬起手，指向璇玑的心口：“你的血能洗尽浊骨，你的肉能延寿千年，你的魂能让凡魔成神！你说我们为何不抢？”
璇玑脸色变了。
她终于明白这些日子的窥伺意味着什么。不是巧合，不是误入，而是有目的的围猎。她不是普通的山中孤女，她是别人眼中的宝物，是可以被撕碎吞吃的灵药。
她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
大妖不再废话，猛然踏前一步，地面崩裂。它双臂张开，咆哮一声，其余妖魔全都疯狂起来，尖叫着向她冲来。
璇玑咬牙，双脚站定，双掌合十于胸前。
她闭上眼。
体内的力量像是被点燃了。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血脉在跳，皮肤下有光在游走。那不是她主动催动的，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属于这块石头本身的东西——在回应威胁。
金光自她身上爆发。
不是火焰，不是闪电，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净化意味的光。它扩散出去，如同潮水淹没沙滩，所经之处，妖魔惨叫连连，像是被烧灼一般。有的当场化为黑烟，有的断肢飞出，有的撞上岩壁，筋骨折断。
那大妖怒吼着举臂抵挡，可金光穿透它的防御，直接轰在胸口。它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砸塌一棵古树，半边身子焦黑，挣扎了几下，再没起来。
剩下的妖魔全都吓坏了。它们转身就逃，有的连滚带爬，有的钻进地缝，有的跳进溪水潜走。短短几个呼吸，原本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只剩下满地狼藉。
璇玑睁开眼。
她站着没动，胸口起伏，汗水浸湿了后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刚碰过太阳。
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冒着黑烟，气味难闻。远处还有几个重伤的，在地上蠕动，发出微弱的哀嚎。她看了一眼，没过去，也没出手。
她慢慢走到溪边，蹲下，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里的影子还是她，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她觉得自己只是个住在山里的姑娘，哪怕有力气，也只是用来摘果子、搬石头、挡风雨。她救过受伤的小狐狸，也赶走过偷蛋的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要杀人——哪怕是妖。
可今天她做了。
而且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那些逃走的会回去报信。会有更强的妖来。会有懂阵法的、会咒术的、背后有主子的家伙找上门。他们不会喊打喊杀，他们会笑着接近她，假装友善，然后在她喝水的时候下毒，在她睡觉的时候割喉。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站起身，望向山谷外。
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看不见尽头。她从未走出过这片洪荒山。外面是什么样？有没有人住？有没有城？有没有像她一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还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被围攻，被撕碎。
她必须走。
可走去哪儿？
她没有方向。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住了多年的石屋。屋子很小，用青石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门口挂着她编的藤帘，风吹着轻轻摆动。屋里有她采来的野花，有她晒干的果子，有她夜里点过的松脂灯。
那是她的家。
她不能带走它。
她只能带走自己。
她最后看了一遍山谷。溪水依旧流淌，鸟鸣重新响起，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可地上那些焦黑痕迹，那些断裂的树枝，那些渗进泥土的黑血，都在提醒她——平静结束了。
她转身，走向通往山外的小径。
脚步很轻，却很稳。
她走得不快，但没有回头。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洒在她身上，照得那条星石丝带闪闪发亮。白裙被风吹起，袖口的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她像一缕烟，慢慢融进山林深处。
山外的世界等着她。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只为活着而活着了。
她得弄明白自己是谁。
也得学会保护自己。
更要搞清楚，为什么一块补天剩下的石头，会让这么多妖魔不惜性命来抢。
她走着。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血腥味，也带着远方的气息。
她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万年传说的开始。
但她此刻只想活下去。
并且活得不像猎物。
她收紧腰间的丝带，加快了脚步。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她踩断了不少枝条。一只山雀被惊飞，扑棱棱地掠过树梢。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总会遇到能告诉她答案的人。
或者事。
她走着。
身后，山谷恢复了寂静。
只有溪水还在流。
石头还是石头。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掬水洗脸、折叶为舟的姑娘了。
她是璇玑。
女娲补天时遗落的石头。
活了过来。
并且，刚刚第一次，为了活命，杀了人。
哪怕那是妖。
她心里清楚——
下一次，可能就是人了。
她不怕。
她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怪物。
所以她必须走。
走得远远的。
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去学怎么控制这股力量。
去查清自己的来历。
去弄明白，为什么“补天遗石”四个字，能让一群妖魔红了眼。
她走着。
太阳西斜。
影子拉得很长。
她终于走出了山谷。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更大的山脉，一条河蜿蜒而过，河边隐约可见炊烟。
有人烟。
她站住脚，望着那缕烟发呆。
她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人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们。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怕她。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块移动的石头。
她不知道未来有多难。
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躲，不逃，不任人宰割。
她要活下去。
并且，活得有尊严。
哪怕她是石头变的。
哪怕这个世界容不下她。
她也要闯出一条路来。
她继续走。
天边泛起晚霞。
红得像血。
也像火。
她没回头看。
她只向前走。
一步，又一步。
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山谷里，风卷起一片落叶。
落在她曾经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一切归于平静。
可谁都知道——
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