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末下午,周萌萌拉着白小闲逛超市,说是要买下周的零食。白小闲本来不想去,但周萌萌说"我请你喝奶茶",她就叛变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草,毫无立场。
两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溜达,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周萌萌往车里扔薯片、辣条、可乐,动作利落,像在进行某种投掷训练。白小闲在旁边念叨:"你买这么多,你妈不说你?"
"我妈说我在长身体。"
"你长的是身体还是肉?"
"白小闲你嘴真欠。"
两人正拌嘴,白小闲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建国,她爸,正站在调料区,手里拿着两瓶酱油,一脸认真地对比配料表,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学术问题。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上面几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修水管时留下的。
白小闲愣了:"我爸?他一个人来超市?"
周萌萌也看到了:"白叔叔好!"
白建国抬头,看见女儿和她的闺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随即恢复正常:"哦,小闲啊,你妈让我来买酱油。"他说得自然,但手指在酱油瓶上摩挲了一下,像在进行某种掩饰。
白小闲点头,没多想。周萌萌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了,像两只被食物吸引的蝴蝶。
但豆包不干了。
"(小闲,我刚才看到你爸购物车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包烟,一瓶酒,还有一袋你妈不让买的卤味。烟是红塔山,十五块;酒是二锅头,八块;卤味是鸭脖,十块。合计三十三块。)"
白小闲脚步一顿,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你确定?"
"(我是AI,不会看错。而且你爸付钱的时候,我听到他跟收银员说'分开结账'。他把酱油单独结,其他东西另外结。酱油十九块八,他报三十二,差价十二块二。)"
白小闲脑子转了转,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没深究。她回头看了一眼调料区,白建国已经不见了,像一阵风,刮过就没了。
回家后,白小闲在客厅写作业。数学题很难,她算了两遍,答案不一样。白建国提着酱油回来,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声。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买回来了?多少钱?"
"三十二。"白建国把酱油递过去,语气自然,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王秀梅接过,随口说了句"这么贵",就回厨房了,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传出来,像某种背景音。
白小闲低头写作业,笔尖突然停了。
三十二?
她明明记得那瓶酱油在超市的标价是十九块八。她当时还看了一眼,因为周萌萌说"这酱油好贵",她说"品牌货,正常"。
豆包适时开口:"(小闲,你爸报了十二块二的差价。那包烟十五块,酒八块,卤味十块,加起来三十三块。他说三十二,正好是烟酒卤味的钱,酱油的十九块八他没报。数学上,这叫'四舍五入',心理上,这叫'瞒天过海'。)"
白小闲手里的笔差点掉了,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爸……在扣私房钱?
而且是用"买酱油报高价"这种方式?
白小闲抬头看了眼厨房,王秀梅的背影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模糊的画。她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的白建国,报纸是昨天的,头版标题已经看过了三遍。她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一盘调料,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混在一起。
当天晚上,白小闲趁王秀梅洗澡,水声哗哗的,像某种掩护。她溜到白建国书房,门是虚掩的,她轻轻推开,像一个小偷。
"爸。"
白建国从报纸后面探出脸,眼镜滑到了鼻尖,像一位正在打盹的老人:"干嘛?"
白小闲关上门,动作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压低声音,像在进行某种秘密交易:"我今天在超市看到你了。"
白建国脸色不变,像一张经过训练的面具:"我知道啊,你不是跟我打招呼了吗?"
"我是说,"白小闲凑近一步,声音更低了,像一片落叶飘向地面,"我看到你买了别的东西,酱油你报了三十二,实际才十九块八。那十二块差价呢?"
白建国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他缓缓放下报纸,看着女儿,沉默了三秒。那三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白小闲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
"……你想要多少?"白建国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白小闲愣了——她没想到她爸这么干脆,像一位正在投降的将军。
"一半。"她说,声音比想象的坚定。
"不行。"白建国摇头,白发在灯光下闪着银光,"最多三分之一。"
"一半!"
"三分之一,爱要不要。"
白小闲咬了咬牙,像在进行某种权衡。她在心里喊豆包:"豆包,三分之一是多少?"
"(小闲,十二块二的三分之一约等于四块零七分。但你爸说的'三分之一',大概率是四块。)"
"才四块?"
"(四块也是钱。可以买两根棒棒糖,或者一包辣条,或者半支自动铅笔。)"
白小闲想了想,觉得四块太少了。她继续争取:"一半,六块。不然我告诉妈妈。"
豆包突然开口:"(小闲,我建议你接受三分之一。)"
"为什么?"
"(第一,你爸的私房钱来源不稳定,这次能扣十二块,下次可能只有五块。长期分成的收益不可预测。第二,如果你逼得太紧,你爸可能会选择跟你妈坦白,到时候你一分都拿不到,还会失去一个信息来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什么?"
"(你在敲诈你爸。虽然金额很小,但性质上属于家庭内部的黑吃黑。我建议见好就收。)"
白小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这叫'知识变现'。我发现了他秘密,收取一点信息费,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那你妈发现了,扣你零花钱,也是天经地义。)"
"……你闭嘴。"
白小闲想了想,觉得豆包说得有理,但又不甘心。她看着白建国,像看着一位正在谈判的对手:"行,三分之一。但以后你每次扣私房钱,我都要分。"
白建国瞪眼,像两只铜铃:"你还想长期分成?"
"那我去告诉妈妈。"
"……成交。"
白建国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四十块钱,像一团被揉过的纸。他数了半天,手指笨拙,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抽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几个硬币,凑了十五块递给白小闲:"拿去。"
白小闲看着手里的十五块钱,愣住了:"不是说好三分之一吗?四块?"
白建国一脸正经:"男人做事,讲究个大气。四块太少了,给你十五,封口费。"
白小闲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谢谢爸!"
她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回到自己房间,把钱摊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十五块,比她一周的零花钱还多。
豆包:"(小闲,你可真是个小财迷。)"
"你懂什么,这是我爸第一次给我'零花钱'以外的钱。"
"(这叫你爸的封口费。而且他给多了,不是三分之一,是超过一倍。)"
"随便叫什么,反正能花。"
接下来的三天,白小闲开启了"小富婆"模式。
她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进口薯片,包装上有她看不懂的英文,吃起来比普通的脆;买了一支好看的自动铅笔,笔杆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头的猫;还给周萌萌买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因为周萌萌上次请她喝了奶茶。十五块钱花得干干净净,每一分都花在了"没用但快乐"的东西上,像一场短暂的狂欢。
周萌萌接过棒棒糖,狐疑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中彩票了?"
"没有,"白小闲得意地笑,嘴角翘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就是突然想对你好一点。"
"你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
然后,第四天,王秀梅在整理白小闲书包时,翻出了一堆零食包装和那支新自动铅笔。包装是进口的,上面有英文;铅笔是淡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头的猫。
晚上吃饭时,王秀梅看似随意地问,像在进行某种闲聊:"小闲,你最近是不是花钱有点多?"
白小闲筷子一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没有啊。"
"那这些东西哪来的?"王秀梅从旁边拿出那支自动铅笔,在灯光下转了一下,紫色的光闪了一下,"这笔我在文具店看过,八块钱一支。你上周不是还说零花钱不够用吗?"
白小闲支支吾吾,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那个……周萌萌送的。"
"周萌萌送你笔,还送你薯片?"王秀梅眼神犀利起来,像两把刀,"我刚才翻你书包的时候,还看到好几包进口零食的包装,那些加起来至少十几块钱。小闲,你跟妈妈说实话,钱哪来的?"
白小闲冷汗下来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总不能说"爸扣私房钱分了我三分之一"吧?
"我……我存了好久的零花钱……"
"存了好久?你上周还跟我说想买东西钱不够。"王秀梅放下筷子,声音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小闲,你是不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
白小闲吓得筷子掉了,发出清脆的响声:"没有没有没有!"
"那钱哪来的?"
白小闲看了白建国一眼,像在看最后一根稻草。
白建国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像一尊正在用餐的雕像。
王秀梅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丈夫,眼神像钉子,钉在他身上。
"白建国,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白建国抬起头,一脸无辜,像一张刚画好的面具:"我怎么知道?"
白小闲急了,脱口而出,像一颗子弹射出去:"是爸扣私房钱分给我的!"
空气凝固了,像被冻住的湖面。
白建国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王秀梅缓缓转头看向丈夫,动作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私房钱?"
白建国干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摩擦:"老婆,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从酱油里扣差价?"王秀梅冷笑,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笑,"白建国,你挺会过日子啊。十九块八的酱油,报三十二,差价十二块二。这数学,比我还会算。"
白建国:"……"
白小闲想偷偷溜走,像一只正在逃命的猫。王秀梅一把按住她肩膀,力道不大,但像铁钳:"你也是,帮你爸瞒着我?"
白小闲缩了缩脖子,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我就是……觉得好玩……"
"好玩?"王秀梅深吸一口气,像在进行某种压抑,"行,好玩是吧?你们两个,钱全部上交。"
她从白建国兜里掏出钱包,把剩下的现金全部没收,动作利落,像在进行某种搜查。然后转向白小闲:"你花掉的那些,从每天的零花钱里扣。一天扣一块,扣完为止。"
白小闲惨叫,像一头被宰的猪:"妈——!"
"没得商量。"
白小闲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瘫在床上,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豆包的声音幽幽响起:"(小闲,我早就跟你说了,直接告诉你妈,说不定还有奖励。)"
"奖励个屁,"白小闲翻了个白眼,像在进行某种发泄,"你没听到吗?她一天扣我一块钱。十五块,扣十五天。半个月没有零花钱。"
"(但是你妈知道了你爸在攒私房钱,以后肯定会管得更严,你爸就没办法再私藏了。你没了收入来源,你妈又没给你奖励——说实话,你亏了。)"
"……你能不能别算了?"
"(数据分析是我的本能。根据计算,你本次'私房钱分成计划'的净收益为负十五块,外加十五天无零花钱期。投资回报率:负无穷。)"
"……"
"(小闲,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下次我爸再扣私房钱,我怎么才能不被我妈发现?"
豆包沉默了一秒:"(小闲,你这是要我给你出主意骗你妈?)"
"帮我分析,不是骗。"
"(分析结果:不可能不被发现。你妈比你聪明多了。她的观察力、记忆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在你之上。建议你放弃此类计划,转而寻求正当收入来源。)"
"……你这话是夸她还是骂我?"
"(你猜。)"
白小闲把枕头往脑袋上一盖,决定今天不再跟豆包说话。
——当然,这个决定大概只能维持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掀开枕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想起那十五块钱,想起进口薯片的脆,想起淡紫色铅笔上的歪头猫,想起周萌萌接过棒棒糖时的狐疑眼神。那些快乐像梦,像一场短暂的、虚幻的梦,醒了之后,什么都没有。
"豆包。"
"(在。)"
"你说我爸现在在想什么?"
"(根据推测,他在想下次怎么把差价报得更隐蔽。或者,放弃攒私房钱。)"
"我妈呢?"
"(她在想怎么把你爸的钱包管得更严。以及,怎么把你的零花钱制度改成'按需申领'。)"
白小闲叹了口气,像一台正在泄气的轮胎。
"我下次再也不多嘴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公园太极,这次是超市酱油。下次是什么?"
"(下次可能是菜市场大葱。)"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只是在基于现有数据进行趋势预测。)"
白小闲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头正在装死的鸵鸟。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想起白建国给她十五块钱时的表情,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点……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位正在认输的父亲。
"豆包。"
"(在。)"
"我爸其实挺可怜的,对吧?"
"(从家庭财务自主权的角度,是的。从婚姻平等的角度,他自愿放弃了部分权利。从人类情感的角度——)"
"什么?"
"(他给你十五块钱的时候,是笑着的。)"
白小闲没说话。她想起那个笑容,有点苦涩,有点温暖,像一杯放多了糖的苦咖啡。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酱油,没有私房钱,没有扣零花钱。只有一片草地,阳光很好,白建国在远处打太极,动作僵硬,像一台正在故障的机器人。她站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没有压下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