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寒睁开眼时,天光尚未大亮,窗棂外泛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屋里父亲翻身时轮椅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以及母亲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固执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数着那咳嗽声的间隔。每隔二三十声,母亲便会停下来,喝一口水,然后继续。这规律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心疼。
三年前,母亲在地里干活时淋了一场大雨,回来后便落下了这病根。
起初只是偶尔咳两声,后来渐渐成了常态。王寒无数次劝她去镇上看看,母亲总是笑着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省下的钱,给你爸买药。"
王国耘的药,一个月要两百多块。那是王寒在便民饭店洗三个月碗才能攒下的数目。
王寒轻轻坐起身,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三百二十七块钱。他数了三遍,确认无误,然后将布包重新裹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这些钱,原本是要给父亲买一副好一点的轮椅的。旧的那辆,轮子已经磨得变形,每次推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替这个家庭哀鸣。
但现在,王寒有了别的打算。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将那双已经磨穿底的旧布鞋套在脚上。
鞋面补了又补,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学着缝的。母亲的手很巧,但王寒不愿让她再为这些琐事费神。
推开房门时,晨雾正浓。
青石沟的夏天,雾气总是来得格外早。
那些乳白色的水汽从河面升起,沿着山谷缓缓流淌,将整个村庄包裹得如同仙境。
但王寒知道,这仙境之下,是无数个像他家一样,在泥土里刨食、在命运里挣扎的平凡人家。
他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拿起那把锄头。锄头的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刃口也卷了边,但还算结实。
他将锄头斜靠在门边,转身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微红,母亲昨晚熬的稀粥还温在锅里。
王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漂着几根咸菜丝。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让那稀薄的米汤变得浓稠一些。
"小寒?"
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嗯,妈,我起来了。"王寒放下碗,起身走进屋里。
母亲已经坐了起来,正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用手拢着头发。
她的动作很慢,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但梳理头发的姿态却依然带着年轻时的秀气。
"今天起这么早?"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疑惑,"放假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王寒笑了笑,"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就在附近转转。"王寒说得轻描淡写,"好久没回来了,看看村里的变化。"
母亲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从十二岁那年起,王寒就学会了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不愿让她担心。
"那你早点回来,中午给你做面条。"
"好。"
王寒转身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晨雾已经散了一些,远处的黑风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那山脊蜿蜒起伏,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上覆盖着浓密的墨绿色植被,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从门后取下一个旧竹篓。竹篓是父亲编的,虽然旧了,但结构还很结实。
他将竹篓背在肩上,又顺手从灶台上拿了两块昨晚剩下的玉米饼,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竹篓里。
"小寒!"
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王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早点回来。"王国耘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
王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屋后那条蜿蜒的小径,向村后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很窄,两旁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
青石沟的早晨很安静。大多数人家还在沉睡,只有几户早起的人家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青烟。
王寒路过王泰叔家门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栋比他家稍好一些的瓦房,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王寒探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李芳婶子……那个据说瘫痪多年、吃了蟒蛇肉后奇迹般站起来的女人……正弯着腰,在院子里喂鸡。
她的动作还有些僵硬,腰杆挺不直,走路时一瘸一拐。但确实是在走路,确实是在喂鸡。这在一个月前,还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王寒站在院门外,看了很久。
李芳婶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与王寒的目光相遇。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是小寒啊?回来啦?"
"嗯,婶子。"王寒点点头,"您……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李芳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王泰叔打的那条蛇,肉是真管用。我吃了两顿,就能下地了。现在虽然还走不利索,但总比躺着强!"
她说着,还故意在原地转了个圈,虽然动作笨拙,但脸上的喜悦是真实的。
王寒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想起母亲每次给父亲擦身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这个家十年来被那双腿拖累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
"婶子,"他开口问道,"王泰叔……是在哪儿打到那条蛇的?"
李芳婶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上下打量了王寒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警惕,还是担忧?王寒分辨不清。
"你问这个干啥?"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地方邪性得很,你一个孩子,别瞎打听。"
"我就问问,"王寒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好奇嘛。听说那蛇有六七米长,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我也不清楚,"李芳婶子摇摇头,"你王泰叔回来那天,浑身是血,话都说不利索。那蛇……那蛇确实大,院子里都摆不下。但具体在哪儿打的,他没说,我也不敢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寒,听婶子一句劝,那黑风岭深处,不是咱们凡人该去的地方。你王泰叔那是命大,换个人,早就被那蟒蛇吞了。你……你可别犯傻。"
王寒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朝李芳婶子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向村后走去。
身后,李芳婶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瘦高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
黑风岭的入口,在青石沟后山约莫三里处。
那里有一条被山洪冲出来的沟壑,沟底铺满碎石,两侧是陡峭的崖壁。
雨季时,山洪从这里倾泻而下,将沟底的石头冲刷得光滑圆润。
旱季时,这里便成了一条干涸的河床,只有一些顽强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晃。
王寒沿着沟壑向上走。越往上,路越难走。碎石在脚下滚动,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他不得不放慢脚步,用手扶着崖壁,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尽,山里的温度开始上升。汗水从王寒的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石头上。
他停下来,从竹篓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小口,然后继续赶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沟壑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坡面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间或有几棵高大的松树,像几个沉默的守卫,伫立在山峰之中。
王寒站在坡顶,环顾四周。
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青石沟。
那些错落的瓦房、蜿蜒的河流、远处的田野,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甚至能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向黑风岭的深处。
那是一片更加幽深、更加原始的所在。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冠交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色穹顶,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王寒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得很小心,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虽然嘴上对王杰说"不怕",但他心里清楚,这黑风岭深处,确实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王泰叔能活着回来,是命大。但他王寒,不能指望命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古老。
有些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一个个披着绿袍的巨人,沉默地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阳光越来越稀薄,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王寒不得不放慢脚步,仔细辨认前方的路。
地上没有明显的路径,只有一些野兽踩踏出来的痕迹,以及偶尔可见的猎人留下的记号……刻在树皮上的刀痕,或者挂在树枝上的布条。
他循着那些记号,一点一点地向深处推进。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被拦腰折断的大树。
断口很新,木质还泛着白色,断面上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树干周围的灌木丛也被压倒了一大片,地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和爪痕。
王寒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痕迹。
脚印很大,比他的手掌还要宽,趾尖深深陷入泥土,留下五个清晰的凹坑。
每一道都足有半尺长,在树皮上划出深深的沟壑,像是某种巨兽用尽全力的一击。
他伸出手,在那些爪痕上轻轻抚过。指尖触到的木质已经干燥发硬,但那种暴力的痕迹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蟒蛇……不会留下这种爪痕。"王寒低声自语。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王泰叔说的是蟒蛇,但这里的痕迹,分明是某种有爪的猛兽留下的。
而且看这破坏的规模,那猛兽的体型,恐怕比王泰叔描述的"六七米长"的蟒蛇还要大得多。
王寒站起身,环顾四周。
折断的大树周围,还有更多的痕迹。一些灌木被连根拔起,泥土翻卷,露出下面新鲜的土层。
更远处的几棵树上,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发黑,但气味依然腥臭。
他走近其中一棵树,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暗红色的残留物,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而且是大量的血。
这应该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的血,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鹿,甚至……
王寒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继续向深处走去。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谨慎,目光更加警惕,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林间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穿过树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清脆而短促,随即又归于沉寂。
王寒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方圆约有数十丈。空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坑边的泥土还很新鲜,像是刚被翻掘不久。
坑底散落着一些碎骨和毛发,以及一团团暗红色的污渍。
王寒站在空地边缘,目光落在那些碎骨上。
那些骨头很大,有些已经碎裂,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他认出了其中几根……那是某种大型鹿类的腿骨,粗壮而修长,表面还残留着一些啃咬的痕迹。
但更多的骨头,他辨认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只看得出它们曾经属于某种体型庞大的生物。
坑底的污渍已经干涸,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
王寒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着不适,绕着空地边缘走了一圈,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在空地的一侧,他发现了几棵被压倒的灌木,灌木丛后面,有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径,通向更深的林中。
那小径上的脚印,与他在折断的大树旁看到的如出一辙。
王寒站在小径入口,犹豫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面对那种未知的巨兽,它能做什么?
他想起父亲坐在轮椅上的背影,想起母亲每次咳嗽时压抑的喘息,想起这个家十年来被那双腿拖累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迈出了脚步。
小径越来越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茂密。
王寒不得不时常弯腰,从那些低垂的枝条下钻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水声。
那是溪流的声音,王寒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一条小溪出现在他面前。
溪水很清,从上游的山涧中奔涌而下,在岩石间激起白色的浪花。
溪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在水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溪边长满了各种野草和灌木,有些开着白色或黄色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王寒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溪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触到皮肤,让他精神一振。他连续捧了几捧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然后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从竹篓里取出一块玉米饼,慢慢地啃了起来。
玉米饼已经凉了,有些发硬,但他吃得很香。这是母亲昨晚做的,虽然粗糙。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浅滩。
浅滩上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格外光滑,有些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奇怪的印记……不是动物的爪痕,而是某种更加规则、更加精细的纹路。
王寒放下玉米饼,走到一块较大的卵石前,蹲下身仔细观察。
那些纹路刻在卵石的表面,已经很浅,几乎被水流磨平。
但仔细看去,依然能辨认出它们的形状……是一些弯曲的线条,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
它们排列成一行,从卵石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王寒用手指在那些纹路上轻轻描摹。
指尖触到的石面冰凉而光滑,那些纹路的边缘已经被水流磨得圆润,没有半点棱角。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它们的排列太有规律,线条的粗细太均匀,分明是某种智慧生物刻意刻下的。
"这是什么?"他低声自语。
他从未在青石沟见过这样的东西。村里的老人们讲述的故事里,也没有提到过黑风岭上有这种奇怪的刻痕。
他站起身,沿着溪流向上游望去。
溪水从两座山峰之间的峡谷中流出,峡谷的入口被浓密的藤蔓和灌木遮蔽,只能看见一道狭窄的光缝,从树冠的缝隙中透下来。
那峡谷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他。
王寒收拾好东西,将竹篓重新背好,然后沿着溪岸,向峡谷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峡谷,那些刻有纹路的卵石就越多。有些散落在溪床上,有些嵌在岸边的泥土里,有些则被藤蔓缠绕,半遮半掩。
它们的形状各异,大小不同,但上面的纹路却出奇地一致……同样的弯曲线条,同样的排列方式,同样的神秘气息。
王寒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背后注视着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只有茂密的树林和潺潺的溪流,没有什么异常。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他脊背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错觉。"他对自己说,"山里风大,树影晃动,看花了眼。"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
峡谷的入口越来越近,藤蔓和灌木也越来越茂密。他不得不抽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一边砍断挡路的藤蔓,一边艰难地向前推进。
终于,他来到了峡谷的入口。
那是一道狭窄的石缝,宽约丈许,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石缝的尽头被黑暗吞没,看不清有多深。但从里面吹出的风,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凉意。
王寒站在石缝前,犹豫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回去。这地方太诡异,太危险,不是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该来的地方。
但某种更加强烈的冲动,却在他心底翻腾……那是对这个家十年来被命运碾压的不甘。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迈步走进了石缝。
石缝比他想象的要深。
走了约莫数十步,光线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头顶一道狭窄的天光,从崖壁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
王寒不得不放慢脚步,用手扶着冰凉的石壁,一点一点地向前摸索。
石壁很潮湿,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他的手指不时触到一些凹凸不平的东西……不是岩石的自然纹理,而是某种更加规则的刻痕。
与溪边的那些纹路相似,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个石壁。
王寒没有心思去研究那些文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上……石缝的地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积水,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这条石缝是不是没有尽头。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很微弱,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黑暗中摇曳。
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哪怕一丝光亮也足以让人精神一振。
王寒加快了脚步,向那光亮走去。
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终于看清了它的来源……那是石缝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光亮的源头,是空间顶部的一道裂缝,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在空间中形成一道光柱。
而光柱的正下方,是一口井。
一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口由青色的巨石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与石壁上的文字如出一辙,但更加繁复,更加玄奥。
井口的形状很奇特,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一端宽,一端窄,像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向着天空无声地嘶吼。
井中有白雾升腾,那雾气很淡,若有若无,在光柱中缓缓飘动,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王寒站在井口边缘,低头望去。
井壁向下延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井中。
石子下落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王寒开始怀疑这口井是不是直通地心。
但终于,从井底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回响……沉闷、空洞,像是石子落在了一层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上。
王寒皱起眉头。
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井口的青石上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血迹。
井沿的某一块石头上,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鳞片,每片都有指甲盖大小,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他捡起一片鳞片,放在掌心端详。
鳞片的形状很规则,呈菱形,边缘锋利如刀。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理,像是某种天然的铠甲。他用手指轻轻按压,鳞片微微弯曲,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弹性极好。
"这是……蛇鳞?"
王寒将鳞片收进竹篓,继续在井口周围搜索。
在井口背光的一侧,他发现了几丛暗红色的草。
那些草长得很矮,贴着地面蔓延,叶片呈狭长形,边缘有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光柱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叶片。
叶片冰凉而柔软,绒毛在指尖留下一丝黏腻的感觉。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钻入鼻腔,不刺鼻,却有一种让人心神恍惚的奇异感觉。
"龙血草……"
他想起村子里的传说。据说锁龙井的井壁上,生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草,名叫龙血草,有起死回生的奇效。
王寒的心跳加快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采摘一丛龙血草。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叶片的瞬间,脚下那块看似坚实的青石骤然松脱。
他的身体猛地失重。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看见头顶的光柱在视野中急速缩小,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他看见井壁上的纹路在眼前飞速掠过,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像是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